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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24 February 2018

唯識論 唯識學的九個重點問題



唯識學的九個重點問題

濟群法師
《唯識三十論》·唯識總論  

  一、菩提心
  二、三性三無性
  三、八識
  四、唯識
  五、種子,種性
  六、菩薩行
  七、瑜伽止觀
  八、轉依
  九、因明


  唯識學理論精深,體系嚴密,以致許多人對之望而生畏。學習《唯識三十論》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説明大家在短時間內對唯識宗有概括性的認識。以往,我們對唯識的學習多側重於“唯識見”,即唯識理論的成立。這就容易使唯識學習導入哲學式的思辨,與修行嚴重脫離。我認為,對於一個宗派的學習,不僅要重視它的“見”,更應結合“行”。以下所談的九個問題,不少是以往在弘揚唯識中忽略的,如菩提心、菩薩戒、瑜伽止觀等。對於這些問題,將結合我近幾年對佛法的思考向大家進行介紹。
 
一、菩提心
  任何一位菩薩行者的修行,須以菩提心為起點;任何一個大乘法門的修學,亦須以菩提心為基礎。
  何謂菩提心?《瑜伽師地論·發心品》雲:“又諸菩薩起正願心求菩提時,發如是心說如是言:願我決定當證無上正等菩提,能作有情一切義利,畢竟安處究竟涅槃,及以如來廣大智中。”可見,發心是一種意願,一種希望自己“決定當證無上正等菩提”,並“能作有情一切義利”的強大意願。這種意願和常人意願的最大不同,在於所緣境的差別,即以無上菩提及有情義利為所緣。當心中生起這種偉大希求時,便是菩提心的表現。
  菩提心主要分為願菩提心與行菩提心兩類:願菩提心是利益一切眾生的強大意願,行菩提心則是將意願落實於自利利他的行為中,如六度、四攝等。在凡夫境界上,所行的願菩提心和行菩提心都屬於世俗菩提心,難免有我或執相。惟有以空性正見為指導,世俗菩提心才能昇華為勝義菩提心。
  對於大乘學人來說,菩提心的有無,是菩薩道修行的關鍵,原因有三:
  首先,發起菩提心才是大乘佛子。過去,我們往往以為學習大乘經教即屬大乘行者,學習小乘經教便是小乘行者。其實,菩提心的有無才是判斷是否大乘佛子的標準。《菩提道次第略論》雲:“如是若念須入大乘,何為入大乘之門耶?此中佛說有波羅蜜多乘及密乘二種,除彼更無餘大乘矣。然此二由何門而入耶?唯菩提心是。此於身心何時生起,雖其他之任何功德未生,是亦住入大乘。若何時與菩提心舍離,則縱有能達空性等功德,亦是墮入聲聞等地,退失大乘。此眾多大乘教之所說,理亦成也。是故大乘者,以菩提心之有無而作進退。”明確告訴我們:菩提心乃判斷是否大乘佛子的唯一標準,此心生起,即使其他功德尚未具足,也是大乘行者。反之,雖具足通達空性等功德,也不能稱為大乘學人。
  其次,菩提心是成佛不共因,空性見則是共因。從漢傳佛教的傳統來看,似乎更重視空性見。各大宗派皆有非常豐富的空性理論,而對菩提心、菩薩行的提倡相對薄弱,使積極利他的大乘佛教多少帶有自利、自了的色彩。大乘佛法有三大要領,即菩提心、菩薩行、空性慧。因此,任何大乘經典都強調發菩提心,任何大乘法門也都是以發菩提心為開端。如果只修習空性見,卻忽略菩提心、菩薩行,即使有所成就,也只能是二乘聖者,而非無上佛果。所以說,離開菩提心就不能稱為大乘行門。
  第三,依菩提心才能成就佛陀品質。成佛並非成就外在的什麼,而是成就佛菩薩所具有的品質,即是大慈悲和大智慧。這必須從發菩提心開始,以利他行成就大慈悲,以空性見成就大智慧。《說無垢稱經》雲:“何等名為菩薩系縛?何等名為菩薩解脫?若諸菩薩味著所修靜慮解脫等持等至,是則名為菩薩系縛。若諸菩薩以巧方便攝諸有生無所貪著,是則名為菩薩解脫。若無方便善攝妙慧,是名系縛。若有方便善攝妙慧,是名解脫。”《象頭山經》(《菩提道次第略論》轉引)亦雲:“諸菩薩之道者,總略為二,雲何為二?所謂方便及慧也。”這就說明,成佛要從方便與慧兩方面入手,方能圓成佛果功德,成就無上菩提。
  唯識典籍中,關於菩提心的教法非常豐富。如《瑜伽師地論·菩薩地》、《大乘莊嚴經論》都有專品論述發菩提心,《解深密經》、《辨中邊論》、《攝大乘論》、《成唯識論》在論述菩薩道修行內容時,也是以菩提心、菩薩行作為重要內容。唯識宗祖師慧沼曾專門撰寫《勸發菩提心集》,系統闡述了菩提心的相關內容。智周在《大乘入道次第》中,也對菩提心的修學有詳細說明。
  在漢傳佛教的八大宗派中,唯識宗對菩提心、菩薩行的論述可謂最詳盡的。在藏傳格魯派的修證體系中,關於廣行的內容,便直接繼承彌勒、無著這一體系的菩薩道思想。我們今天弘揚大乘佛法,更應重視對這一思想體系的繼承,以此改變漢傳佛教徒具大乘形式的現狀。

二、三性三無性
  佛法雖以有情為中心,同時也關注有情生存的世界。佛法認為,有情與世界之間是正報與依報的關係,二者息息相關。有情因不能正確認識世界而產生諸多痛苦,乃至流轉生死。所以,在佛陀的教法中,時常教導我們應如何正確觀察、認識世界。
  佛教的各個宗派,對世界有不同的認識方法。聲聞教法從五蘊、十二處、十八界觀察世界,中觀從二諦認識世界,唯識則從三性透視世界。佛法對世界的認識,包含對世界的分類和歸納。五蘊,是將世界歸納為色、受、想、行、識五種元素;十二處,是將世界歸納為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和色、聲、香、味、觸、法(六塵)十二種元素;十八界,是將世界歸納為十八種元素,在十二處之外增加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
  唯識以三性認識世界,不僅是對現象世界的歸納和分類,更帶有智慧的審視。世界雖然複雜,但若通過三性觀察,一切將變得簡單明瞭。所謂三性,即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三性的理論,基本統攝了整個唯識學的理論體系,甚至可以說,統攝著整個大乘佛法。太虛大師曾撰寫《佛法總抉擇談》,以三性統攝大乘三大體系教法。《太虛大師年譜》雲:“三宗各統攝一切法無遺,然在方便施設言教方面,對於三性各有擴大縮小。般若中最擴大遍計執性而縮小餘二性,凡名想所及都攝入遍計執,唯以絕言無得為依他起、圓成實性。故此宗說三性,遍計固遍計,依他、圓成也是遍計。唯識宗最擴大依他起而縮小餘二性,以佛果有為無漏及遍計執之所遍計都攝入依他起,唯以能遍計而起的能所執為遍計執,無為體為真如。故此宗說三性,依他固依他,遍計、圓成也是依他。真如宗最擴大圓成實性而縮小餘二性,以有為無漏及離執遍計攝入圓成實,歸真如無為之主,唯以無明雜染為依他、遍計執相。故此宗說三性,圓成固圓成,遍計、依他也是圓成。”說明了三性與整個大乘佛法的關係。
  遍計所執性,代表著凡夫認識的世界。“遍”即普遍,“計”即分別,但這種分別是虛妄顛倒的分別。產生分別之後,心行隨之陷於執著中。因為分別是錯誤的,故由此產生的執著也是荒謬的。這種遍計所執,使凡夫生活在錯覺的影像中。
  遍計所執性非憑空而有,其建立基礎為依他起性,這正是唯識學所說的“假必依實”。也就是說,有情的妄執是以因緣假相為依託。其中,包含能緣之心(見分)和所緣境界(相分)兩方面,這是形成遍計所執性不可或缺的條件。能緣的心,特指無明、顛倒的心。因為智慧的心能照見諸法實相,不被境界所轉。而妄心才能顯現妄境,產生妄執,形成凡夫心的妄流相續。
  我們這個世界,是遍計所執性和依他起性的世界。但對一般人來說,根本無法將遍計所執性和依他起性分辨清楚。凡夫的認識都停留于遍計所執性,無法觸及依他起性的層面。比如我們將認識投射于一張紙上,所認識的這張紙(遍計所執性)和實際上的紙(依他起性)並非一回事。但一般人總是將之混淆起來,以為自己見到的就是事物真相。
  圓成實性是法的實質,法的共相。但圓成實性並未離開依他起性,必須透過依他起性,才能認識圓成實性。圓成實性與依他起性是不一不異的關係。所謂不一,乃因圓成實性是無差別的,而依他起性是有差別的。所謂不異,則因圓成實性乃依他起性的本質,是共相,並未離開依他起性,故不可在依他起性之外另覓圓成實性。圓成實性是真如、空性,要通過無分別智方可現量證得,非凡夫的語言、思維所能及。
  三性代表著人類認識世界的三個層面:遍計所執性代表有情的妄覺世界,依他起性代表緣起的現象世界,圓成實性代表著世界的本質、真相。三性的思想告訴我們,什麼是假有,什麼是真實有。其中,遍計所執性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意識的妄覺顯現;依他起性是依緣而生的現象世界,這種現象雖然是有,但只是假有;唯圓成實性,才是真實的有。
  因為遍計所執性的關係,所以我們現在看不到依他起性的真相。惟有證得空性之後,再反觀依他起的現象,才能真正認識它的如幻如化。《厚嚴經》有個著名的偈頌:“非不見真如,而能了諸行,皆如幻事等,雖有而非真。”(引自《成唯識論》卷八)大意為:若非通達真如,是不可能了知緣起的如幻。相反,惟有通達空性,才能了知緣起的虛幻本質。許多停留于聞思正見的學人,雖已在認識上了知依他起相的虛幻,但面對事相時,卻往往在不知不覺中將其視為恒常的存在。必須有了空性體悟,並安住於空性中,才能透視緣起的真相。
  三無性之說是建立在三性基礎上。之所以提出三無性,是有針對性的,主要為了解釋《般若經》中“一切法無性”的道理。在唯識體系的經論看來,《般若經》所講的“一切法無性”及“空無自性”是有密意的,決不能僅從字面去理解。對於“一切法無性”的思想,唯識經論通過“三無性”來理解:即相無性、生無性、勝義無性,這三無性正是建立在三性的基礎上。
  第一、相無性。根據遍計所執性建立,即遍計所執性的體相是沒有的。第二、生無性。根據依他起性建立,因一切皆是緣起,所以無生。所“無”的是自然性,相當於中觀否定的自性。所謂自然性,即不依賴因緣產生的自性,從依他起性的角度審視,是不存在的。第三、勝義無性,所“無”的仍是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否定的“自性”是遍計所執性,而圓成實否定的“自性”,仍是遍計所執性。這就是《般若經》所講的無自性不否定依他起性。依他起的假相是有,而圓成實的勝義也是有。但要認識依他起性的假有和圓成實性的真實相,必須徹底否定遍計所執性,清除我們認識世界時介入的錯誤認識和執著,方能通達諸法實相。
  如實瞭解三性、三無性的思想,能幫助我們通達中道實相,進而認識到,哪些需要了知,哪些需要斷除,哪些需要證得。這正是《解深密經》說的所應知、所應斷、所應證:遍計所執性是應該瞭解的,因為它是虛妄的;依他起性是應該斷除的,因為它是雜染緣起;圓成實是應該證得的,因為它是諸法實相。

三、八識
  八識是唯識學的基本理論,也是修學佛法的重點。在修學過程中,我們往往將重點放在經教上。事實上,經教只是方法、手段。正如禪宗所說的標月指,經教是手指而非月亮。又如過河舟,經教是渡船而非彼岸。那麼,學法重點何在?正在於我們的心。
  佛法中,關於心的教法極多,既有真心說,也有妄心說。早期的阿含聖典及部派佛教的阿毗達磨,如《俱舍論》、《大毗婆沙論》等,對心的分析已非常詳盡。但在聲聞教法中,關於心識的分析一般只討論到六識為止。至於心所的區分,《俱舍論》講到四十六種,不論數量還是名稱、分類,都與本論有所不同。
  唯識學屬於妄心說,著重對於妄識的分析,尤其是關於八識、五十一心所的闡述。玄奘三藏曾撰寫《八識規矩頌》,全論由十二頌組成,每三頌為一組,分別對前五識、第六意識、第七末那識、第八阿賴耶識進行闡述。前二頌說明識的雜染狀態,後一頌說明轉識成智後的情況。此外,《百法明門論》、《成唯識論》對五十一心所都有詳細論述,這些都是我們瞭解八識、五十一心所的重要資料。
  八識的前五識為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對於有情認識世界有共同作用,故玄奘三藏在《八識規矩頌》中將前五識合為一組進行說明。我們的眼睛觀察世界,耳朵聆聽聲音,鼻子嗅吸氣味,舌頭品嘗食物,身體感受外境,正來自前五識的作用。但前五識的作用非常
  短暫,僅限於現量,所謂現量緣境。現量,是我們對外境還未產生判斷、未賦予名言時看到、聽到的,其特點為現在、現前。
  前五識所緣,既非過去境界,亦非未來境界,而是當下境界。同時,所緣必是現前而非他方境界,且在緣境時不具判斷作用,不帶任何名言。比如我們看到一張紙,但還不知這是什麼,尚未賦予任何概念時,是前五識在作用。若看到一張紙並知道這是紙的時候,便已進入第六意識的作用。
  意識非常活躍,前五識的作用,都會介入第六意識。造業,是意識的作用;修行,同樣離不開意識的作用。學習經教須如理思維,這就有賴於意識的參與。不少人一說修行,便大談無分別。此說固然不錯,但對未生起聞思正見者卻非常危險。凡夫皆處於遍計所執中,惟有依正思維樹立正見,才能改變生命的這種錯覺狀態。否則,便不能從無始無明中走出來。唯識宗修行所談到的四尋思、四如實智,正是以佛法智慧重新審視世界、認識人生。這一階段在唯識宗屬於加行位,于修行尤為重要。
  前六識不僅是大小乘共通的,且世間的哲學、心理學也多有涉及。唯識學所特有的,是對第七末那識和第八阿賴耶識的分析,其活動屬於心靈潛在作用,是我們意識不到的。而前六識則是意識範疇,凡我們所能感知的,皆屬前六識及與之相應的心所。西方心理學家佛洛德曾提出潛意識的學說,事實上,佛法早有關於潛意識的闡述。此外,榮格和弗洛姆除繼承佛洛德的思想外,多少也受到佛教的影響。
  第七末那識,和第六意識之名有相似之處。“末那”漢譯為意,亦名意根,其特點是執第八識為我。我們經常處於妄想的造作中,擺脫不了凡夫身份,原因就在於第七末那識。其特點為“恒審思量我相隨”,即時刻追隨並執著阿賴耶識。它對阿賴耶識的愛和執著,一直要持續到八地菩薩才徹底放棄。事實上,阿賴耶識並不是“我”,但末那識卻以“它”為“我”,導致無盡的生死流轉。末那識執阿賴耶識為我,並非執著外在色身。我們能感覺到的執著,無論是執色身、地位為我,還是執職業、身份為我,都是意識的作用。末那識執阿賴耶識為我,非意識所能感覺。末那識所以會產生這種錯覺,是因不共無明和俱生我執與之相應。它們時刻潛伏於生命中,即使在熟睡、暈倒、無想定等前六識不產生活動的特殊時刻,仍使我們羈留於凡夫狀態無法超越。所以,末那識對於凡夫身份的形成起著關鍵作用。不僅如此,它還會影響到前六識,使其以自我為中心。末那識具有兩重身份,作為意根,它是意識生起的俱有依;作為染汙意,它是前六識生起的雜染依。
  阿賴耶識為第八識,也是根本識,即一切心理活動的基礎,一切法生起的根本。阿賴耶識漢譯為藏識,以其無法不含、無事不攝故也,含能藏、所藏、我愛執藏三義。
  所謂能藏,是因阿賴耶識具有存儲作用。就像超容量的倉庫,收藏著我們無始以來的生命經驗,包括現在所說的每句話、所做的每件事。在客觀上,我們的所作所為很快會成為過眼雲煙,但在心靈投射的影像卻將熏習成種子,持續不斷地產生影響。我能在此講唯識,是因為學過唯識,對這些問題有過思考。若不曾學過,倉庫裡沒有相關儲存,就無法調用出講課所需的資訊積累。在座的同學們也是同樣,若能聽懂,是因為具有相關知識,若半懂不懂,則是因為阿賴耶識儲存的信息量還不夠。可見,阿賴耶識作用有兩方面:一方面,收藏著無盡的生命經驗;一方面,為現前的心理活動和行為提供資訊。
  此外,阿賴耶識還擔任著生命延續的載體。在生命流轉過程中,需要一個承前啟後的過渡,阿賴耶識正是扮演這一角色。按照唯物論之說,人死如燈滅。按照一般宗教理論,則須安立靈魂或神我,由此造業、受報。但佛教強調的是無我,這在認識上就會有一定難度。故有外道發難曰:既是無我,誰去造業?誰去輪回?誰去受報?造業、受報之間有何關係?在今生和來生之間,生命又是如何維繫其一貫性?因為無我的道理非常深奧,所以一般人會覺得無我和輪回是矛盾的,理解起來相當困難。阿賴耶識思想的提出,化解了這一理解上的困難:在無盡生命洪流中,阿賴耶識儲藏著曾經發生的一切。臨終時,雖然前六識瓦解了,但阿賴耶識仍在繼續,並帶著所有人生經驗(種子)進入未來的生命。有了阿賴耶識,對於輪回的理解就容易多了。
  八識以外,唯識學還將人類心理歸納為五十一心所。一是普通心理,即五遍行心所,分別是觸、作意、受、想、思。所謂遍行,即遍一切時、遍一切處、遍一切識,存在於任何時間、地點。從現代心理學考察,也有與之相當的概念,如注意、感覺、情感、表像、意志等。二是有關善惡的心理基礎,即道德或犯罪的心理因素。如慚愧和無慚無愧,貪、嗔、癡和無貪、無嗔、無癡等。三是關於止觀修習過程中的心理,如昏沉、掉舉、念、定、慧等。一部分是障礙止觀修習的心理因素,一部分是止觀修行過程中產生的心理因素。
  佛法的心理學,是立足于修行及生命的自我完善,而不是為了增加相關知識,更不是為了豐富談話素材。修行要領有二,一是舍凡夫心,一是成就佛菩薩的品質。認識八識的意義,正是在於瞭解凡夫心的差別。
  舍凡夫心,是一項極為艱巨的任務。因為它源於無始以來的串習,必須在事相上痛下功夫,逐漸磨練。有時,精進一段時間之後,心行似乎得到很大調整,甚至不易察覺凡夫心的作用。但在心行徹底穩定之前,只要稍一疏忽,凡夫心馬上會捲土重來。在這場漫長的對抗中,若想百戰百勝,便應瞭解凡夫心的特徵和活動規律。唯識學對八識的深入剖析,恰是引領我們克服凡夫心的指南,于修行具有重要意義。
四、唯識
  唯識宗,顧名思義,是依諸法唯識的思想建立。從其主要論典《成唯識論》的名稱也可看出,核心思想為成立“唯識”。我們知道,世界由精神與物質兩大元素構成;從哲學角度來說,即認識與存在。而唯識宗探討並解決的,正是認識與存在的關係。
  認識和存在(或曰精神和物質)究竟是什麼關係?關於這個問題,唯物論和唯心論的觀點截然不同。唯心論認為:物質現象皆為心的產物。唯物論則認為:意識是物質的產物。對此,唯識宗提出了“諸法唯識”的不同觀點,即我們所認識的物件沒有離開我們的認識。換言之,我們所認識的一切,皆是自己內心顯現的影像。
  唯識思想的產生,首先來源於大小乘經典。如六經十一論,闡述了一切所緣境界皆由自心顯現的原理。其次,來源於祖師們的修行體驗。無論在小乘或大乘禪觀中,隨著觀想深入,便會出現相應境界,如修火觀、水觀、日輪觀,或觀佛像、觀西方極樂世界等等。一旦觀想成熟,所觀境界即能顯現,如對目前。八地菩薩更可隨著意念轉變境界,將海水變為酥油。這一切,說明任何境界沒有固定不變的特質。在凡夫眼中,世間是千差萬別的。而契入空性後,以無分別智觀察,一切現象了不可得,便不存在差異了。
  理論和實踐都證明:一切境界皆唯心所造。這一思想為大小乘共有。那麼,如何成立唯心?我們的心又是如何顯現外境,如何展開宇宙人生的呢?關於這些疑問,唯識宗有極為詳盡的說明,那就是“一能變”和“三能變”的思想。
  所謂“一能變”,指八個識中惟有阿賴耶識是能變。所謂“三能變”,指八個識皆為能變。《唯識三十論》代表著“三能變”的思想,以第八識為初能變,第七識為二能變,前六識為三能變。關於如何“變”的問題,又分“因能變”和“果能變”兩種。因能變,指一切法的生起皆有其因,無論八識還是一切境界的生起,都離不開作為種子的因。種子成為現行後,才能顯現心法和色法。前五識的種子現行後,有前五識的作用;第六識的種子現行後,有第六識的作用。
  每種識在作用時,又有能和所兩方面。能,為能認識的作用;所,為所認識的境界。眼識作用時,我們看到了色。其中,能夠見色的是見分,即“能”;所看到的色是相分,即“所”。你們聽到我的聲音,能夠聽的耳識是見分,所聽到的聲音是相分。除識之外,每種心所也包括見分和相分兩方面。比如貪,能貪是見分的作用,所貪物件則是相分。貪的見分和相分,皆需種子才能產生活動。見分和相分同時產生並相互關聯,有見分時一定有相分,有相分時也一定存在見分,說明能認識的心和所緣境密不可分。由阿賴耶識的種子生起諸心、心所的活動,為因能變;而心、心所生起時,各自於自證分上呈現見分和相分,為果能變。
  通常,我們覺得外在境界是客觀實有的。但唯識學告訴我們:我們所緣的一切境界皆是自心顯現,不曾離開我們的認識,從而否定人們以外境為實有的錯覺。
五、種子,種性
  種子說是探討萬法生起之因。各種宗教、哲學在解釋世界現象時,必然關注世界形成的原始因素,即第一因。所謂第一因,須具備兩大特點,一是不變的實體,二是能派生他物而不為他所生。關於這個問題,一神教是以神或上帝作為創造世界的第一推動力。而哲學觀點有二:唯心論以心為第一因,唯物論以物質為第一因。
  唯識學則認為,萬法生起之因,正是種子。在自然界,萬物生長皆以種子為因,如稻種、麥種、樹種等。人亦不例外,父母種子的結合,才孕育了我們的生命。唯識學所說的種子,卻另有所指。所以借用“種子”之名,因為從出生萬法的角度來說,它和普通種子確有類似之處。唯識學立足於妄識剖析世界。那麼,妄識又是怎樣產生並顯現這豐富多彩的世界?根源就是妄識中儲藏的各類種子。由不同種子的顯現,在我們眼前呈現出世間萬象。現在的世界,遠比過去的時代複雜,原因就在於人心散亂,妄想紛飛。
  一切現象的產生,包括我們每個起心動念,皆以種子為因,並由意識虛妄分別。反省我們自身的心行,所以產生種種惡念,皆因阿賴耶識中具備相應的種子。若阿賴耶識中沒有嫉妒、貪婪、嗔恨的種子,那麼,無論遭遇什麼境界,都不會生起嫉妒等不良情緒。每天,我們會說許多話,做許多事,同樣根源於內在種子的現行。由“種子生現行”,而展現不同的生活方式,並在重複過程中使原有心理因素進一步強化。所以,一切心念、情緒和性格,都是通過重複積累而成。有怎樣的心念,就會呈現怎樣的世界。雖然我們生活在同一空間,但各人眼中的世界又是不同的。當然,人不是機器,每次心理活動的重複都離不開意識參與,並在不知不覺中進行調整,並非一成不變的簡單拷貝。
  種子說和哲學所說的第一因有何不同?種子有六義,首要特徵便是“刹那滅”,即刹那之間就會生滅。比如稻種,若恒常不變的話,就無法開花、結果。生命中的種子也同樣如此。正因為具有生滅的特徵,才會在生命延續中不斷變化。與此相反,第一因是恒常不變的。此外,佛教認為生命是無始的,種子和現象之間互為因果。“種子生現行”,是以種子為因,現行為果;而“現行熏習種子”,則以現行為因,種子為果。當然,“種子生現行”和“現行熏種子”是同步進行的,當種子生現行時,種子又因現行的熏習得到一次強化。
  唯識學中,與種子說相關的還有種性學說,這一思想最早出現于《解深密經》和《瑜伽師地論》。《瑜伽師地論》中,將種性歸納為聲聞種性、緣覺種性、菩薩種性、不定種性和無種性五類。也就是說,成就佛道,須有成佛的種子;成為阿羅漢,須有成為阿羅漢的種子。至於無種性,則類似佛經所說的一闡提,善根已斷,修行無望。這一說法和早期傳入的《涅槃經》思想多少有些衝突。因為《涅槃經》講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能成佛。我對於這個問題的理解是,從有情現狀來看,確有不同種性之分,也可理解為不同根機。有些慈悲心強盛,是菩薩根機;有些出離心迫切,是聲聞根機;也有些惡業極深,善根幾乎湮沒不見。雖然人的根機千差萬別,但從緣起法的角度來看,亦非固定不變。如聲聞種性者,若不斷給予菩薩道的教化和熏習,久而久之,也可能回小向大,轉為菩薩種性。而無種性者,若有因緣聽聞佛法,不斷熏習,未必沒有轉變的可能。所以,種性雖然存在,但也不可理解得太機械。

六、菩薩行
  通常,對唯識的學習多偏重於“見”的方面。尤其是民國以來,唯識學基本流於哲學式的研究,與修行嚴重脫節。須知,大乘佛法的核心為菩提心、菩薩行、空性見,缺一不可。
  漢傳佛教中,關於“見”的內容非常豐富。唯識學人多以《成唯識論》為核心,探討三性、八識諸法,闡述唯識無境理論;中觀學人則以《中論》、《十二門論》為核心,宣揚二諦、八不,顯示緣起性空的中道實相;禪宗學人重視明心見性,“只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認為見性後一切迎刃而解。翻看禪宗語錄,很少涉及菩提心和菩薩行的內容,認為見性便自然具足佛果的一切功德。那麼,拋開菩提心、菩薩行,見性能否成佛?一定是不行的。沒有菩提心和菩薩行,就沒有大慈大悲的成就,終不能成無上菩提。
  菩薩行包括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六度,此外還有十度,於六度後增加方便、願、力、智。從六度而言,“慧”只是其中之一,雖是最重要的一度,所謂“五度如盲,般若如導”,但不可替代前五度的方便行,這正是宗大師在《廣論》所說的“如是于餘亦當了知,方便、智慧不離之理”。對於成佛來說,方便與慧,缺一不可。
  翻開唯識經論,都有相當篇幅談到菩薩行的內容。《解深密經·地波羅蜜多品》論及六度、十度的修行,《瑜伽師地論·菩薩地》對菩薩行有詳細介紹,《攝大乘論·彼入因果分》談到六度修行,《成唯識論》也講到菩薩行。此外,《顯揚聖教論》、《大乘莊嚴經論》、《辨中邊論》等經論中,也包含著菩薩行的內容。可見,菩薩道的修習絕非只重視般若而已。十地菩薩的修行,就是圓滿十度的過程。而菩提資糧的積累到佛陀功德的成就,也是以修習十度(尤其是前六度)為核心。

七、瑜伽止觀
  唯識學的建立,和瑜伽師的止觀經驗有關。他們通過修習止觀,體悟到萬法唯心之理,提出“諸識所緣,唯識所現”。作為唯識學的修行,瑜伽止觀是其重要組成部分。《解深密經·分別瑜伽品》中,專門介紹了大乘瑜伽止觀的修習。瑜伽唯識學的根本論典《瑜伽師地論》,則是以瑜伽師的修行次第為線索,建立三乘的修證體系。
  “瑜伽”並非佛教特有的概念,在印度早期的六師外道中就有瑜伽派。唯識宗和“瑜伽”一詞有特殊關係,有時甚至以“瑜伽”作為唯識宗的代名詞,這主要和《瑜伽師地論》有關。瑜伽,意為相應,即自心與三乘境行果相應。瑜伽師,則是追求解脫、其心能與三乘境行果相應者。地,為修行過程,即三乘修學的次第及位次。
  “止觀”是幫助我們與三乘境行果相應的手段。通過聞思經教、如理思惟,我們能獲得理論上的正見。但以聞思培養起來的見,只是一種認識,難以抵擋生命固有的習氣。惟有通過止觀修習,將聞思正見落實於心行,才能轉化為摧毀煩惱的心理力量。所以,教下修行多以止觀為契入空性的途徑。
  止,是將心止於某一境界。凡夫心的最大特點是不穩定,或掉舉,或昏沉,或散亂,整日搖擺於各種情緒間。就心行而言,止,能使心念專注於一處。比如光,通常情況下只能用來照明,但以凸透鏡聚成一點後,卻能引燃火苗。止的力量,生活中隨處可見。有些人在工作時極其投入,全神貫注,心無旁騖,這也是一種止。問題是,這種專注雖能使工作效率極大提高,卻不會引發智慧。同樣的道理,止於煩惱之因,必定招感苦果。若我們專注於嫉妒,或專注於嗔恨,則將引發力量強大的嫉妒和嗔恨。所以說,止本身是中性的,關鍵在於止的內容。
  佛法宣導的止觀,目的在於開發內心的覺性,這就必須以正知正念為前提,並非止於任何一處皆可。若止於煩惱,就在不斷培養不良習氣,這是需要特別注意的。觀,更應以佛法正見為指導,惟有如此,才能以此照見五蘊皆空,照見諸法實相。
  我法二執,令我們始終處於不覺的狀態,於依他起的相見二分中生起能所執,因而被限制在自己構建的二元世界中。由於執著二元對立的境界,於是引生種種煩惱,並在這些心理推動下不斷攀緣所執的境界,使生命在妄流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修行的關鍵,在於打破能、所執。惟有如此,才能恢復覺性作用。凡夫往往執著“我”是實實在在的,從而以自我為中心,對自己的一切備加珍惜,刻意呵護。那麼,如何突破能所執?無論是中觀正見還是唯識正見,目的都是摧毀這種遍計所執。佛法告訴我們:一切事物都
  沒有恆常的自性,我們所有的妄執,都是人為賦予的虛妄分別,並非客觀存在的事實。一旦洞察其虛幻本質,執著自然減少,就如成年人不再執著兒時遊戲一樣,因為我們已了知遊戲實質。
  現實中,我們最牽掛的,往往是最在意的。所以,唯識修行有兩個層次:一是認識境空,了知境界乃內心迷惑的顯現,並非獨立於心外。二是認識心空,不但境界是空,心亦了不可得。正如《辨中邊論》頌曰:“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依境無所得,識無所得生。”我們的心,被限制於根、塵之中,前者為能執,後者為所執。修觀,就是以所學正見去觀察境界,照見能緣之心和所緣之境的本質。
  心有兩個層面,一是能所的層面,一是超越能所的層面。禪宗和大圓滿的修法,是讓我們直接契入並超越能所的層面。說空,並不是去找空,而是要照破自性見;說無常,也不是去找無常,而是要照破常見。若不能擺脫常見和自性見的誤區,心便無法超越能所。過去,我們一直身在牢籠而不自知,反而感覺很踏實。又或者,以為這牢籠堅不可摧,只得老老實實地按其規則生活。事實上,只要找到開啟牢籠的機關,束縛我們的一切就會散去。若有一天,能以佛法智慧將妄執照破,心就從中解放出來了。這正是禪宗所說的“靈光獨耀,迥脫根塵”。
  一旦迥脫根塵,心便不再粘於五欲塵勞之上。修習止觀,是幫助我們培養並保持警覺的心,對心念起落不迎不拒。能做到這一點,儘管情緒來來去去,卻無法染汙我們的心,就像雲彩無法染汙虛空一樣。此處所說的瑜伽止觀,並不純粹是唯識宗的用心方法。說這些,只是為了讓同學們對止觀的用心和要領有大概認識。至於具體用心方法,以後可次第修習。
八、轉依
  依唯識教理修行,最終是為了實現生命的轉依。所以要轉依,是因為我們不滿於現有的人生狀態,看到了生命的種種缺陷。學佛,根本意義是幫助我們改變生命現狀,唯識的術語為“轉依”。
  轉,即轉變;依,即生命的依處。生命依託有二,一是阿賴耶識,一是真如。阿賴耶識是染淨依,即染、淨一切法生起的依止。同時,阿賴耶識還是妄識,以虛妄雜染的力量為生命主流。所以,人生充滿著惑業苦。我們不希望繼續輪回,繼續重複這樣的生命,就要轉變生命依託,轉染成淨,轉識成智。真如,即空性,是清淨無染的。但在凡夫狀態中,空性卻因無明和妄執呈現出雜染狀態。真如是迷悟所依,凡夫為無明所惑,故流轉生死。一旦覺悟,方見生命本來面目。大家可能不理解:空性怎會有染、淨的層面?其實,空性本無雜染成份,因無明而顯現雜染,而雜染的作用和顯現也未離開空性。所以,雜染和空性是不一不異的。
  轉依,是通過對空性正見的禪修,去除阿賴耶識中的雜染成分,以如實智通達空性。在凡夫位上,生命是以識為主,而在聖者位上,則是以智為主。這就需要通過修行轉變有漏識,成就無漏智,所謂轉八識成四智。分別是:轉第八識成就大圓鏡智,轉第七識成就平等性智,轉第六識成就妙觀察智,轉前五識成就成所作智。轉識成智,須經止觀方能完成,這正是佛法與哲學的不共之處。唯識講到的種子、八識、三性等思想,哲學也多少有所涉及。不過哲學是玄想的產物,無法透過止觀落實於心行。因此,也就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人生問題。止觀和轉依,都是學習唯識的重點所在。
九、因明
  因明是唯識學的方法論。唯識學的理論建構,尤其是《成唯識論》,基本是按嚴謹的因明公式建立起來。若對因明一竅不通,學習相關論典定會存在困難。
  因明為邏輯論理學科。形式邏輯有三大流派,分別是印度的因明、古希臘的形式邏輯和中國的墨辯。西方的形式邏輯,是作為認識論出現的,以此説明我們認識世界。故一切科學研究多以邏輯為基礎,由大前提、小前提而得出結論,即通常所說的三段式。如:人都是要死的(大前提),魯迅是人(小前提),魯迅是要死的(結論)。問題在於,雖然大前提是建立在大眾共同經驗的基礎上,但人類認識的本身就存在局限,故大前提無法論證,形式邏輯的嚴謹性也就值得商榷了。墨辯,即墨子的辯論方式。春秋戰國時期,出現了很多縱橫家,他們遊說諸國時,總結了很多思辨方法,墨子就是其中的典型。
  因明淵源於印度早期六派哲學中的尼夜耶,雖非佛教獨有,但真正使因明發揚廣大的卻是佛教。其後,又隨佛教傳入中國,乃至世界。早期,因明以五支論理,而陳那論師使用的是宗、因、喻三支,傳至法稱論師,只剩下宗和因二支。宗,首先提出命題;因,是對命題進行論證;喻,則是用已知證明未知。和三段式相比,順序正好相反。因明公式是結論在前,宗就相當於三段式的結論。若將前例以因明進行闡述,那就是:宗,魯迅是要死的;因,他是人,人都是要死的;喻,杜甫是人,杜甫是要死的;李白是人,李白是要死的。宗、因、喻分別有嚴格限定,如宗有九過,因有十四過,喻有十過。也就是說,成立宗必須遠離九種過失,成立因必須遠離十四種過失,成立喻必須遠離十種過失。
  因明和形式邏輯雖有相通之處,但因明在論證時會首先拋出命題,命題能否成立,除了因的說明,還有喻作為補充。如前例,喻中會舉出很多人,除非舉出一個不死的人,對方才能駁倒這一命題。從這個角度說,喻也是一種因,是加強論證的力度。所以,我認為因明比形式邏輯更嚴謹,因為它不曾預設一個無法論證的大前提。
  除論證方式的不同,因明和邏輯的區別還體現於各自的作用。形式邏輯是説明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是以人類的共同經驗為前提,以現有認知去瞭解未知世界。而因明完全是為辯論服務的,因為辯論需要相應的遊戲規則,否則就會落入詭辯。
  掌握因明,不僅需要學習理論,更要實際運用。藏傳佛教的僧教育,涵蓋內明、聲明、工巧明、醫方明、因明五科。僧人們接受了嚴格的因明教育,並通過每天的辯經不斷訓練,為學修、弘法奠定了扎實基礎,值得我們借鑒。
  因明和唯識相關的典型公式,為“真唯識量”。當年,玄奘三藏即將離開印度時,戒日王召開無遮大會,玄奘三藏根據唯識原理提出這一公式:“宗:真故極成色,不離於眼識;因:自許初三攝,眼所不攝故;喻:猶如眼識。”以此說明,色法不離眼識等。玄奘三藏拋出命題後聲稱,若有人能在十八天內改動一字,便砍頭相謝。結果無人能夠應戰,從而名聞印度。由此可見,唯識理論系統而又嚴謹,學通後將受益無窮。
  以上是唯識學的相關介紹。唯識雖然理論繁瑣,名相龐雜,但重點內容不外乎前面介紹的九點。六經十一論所關注的,也始終是這些基本問題。當然,每部經論的側重點有所不同,同樣介紹八識,《成唯識論》、《辨中邊論》、《攝大乘論》、《唯識三十論》在解說時會有所區別。三性思想也同樣,從《瑜伽師地論》、《辨中邊論》到《攝大乘論》,都從不同重點對三性進行了闡述。正因為各有側重,我們才需要學習不同論典,否則一部足矣。總之,學習唯識不要有畏懼心理。複雜與否是相對的,抓住這些要領,也就抓住了唯識學的核心,一旦學通,便能舉重若輕。
  2007年11月修訂版

唯識論 唯識法門與心理健康


       

唯識派心理學的時代意義

鄭石岩  國立政治大學教育學系教授
  一、序言
  唯識學可說是一門佛教心理學,多年來我參研佛法,在實際修持和觀察研究中,發現唯識學不但是學佛的重要法門,同時也是現代人提升生活適應能力,維護心理健康,培養良好精神生活的有效指引,所以我把唯識法門稱為唯識派心理學。把它的涵義解釋出來,與現代心理學銜接,讓更多人能使用它,以增進生活的幸福,並對生命的意義有所瞭解。
  現代人生活在自由開放的社會裡,競爭、忙碌、不斷追求經濟成長,所承受的生活壓力極大。又多元價值的觀念,帶來許多選擇的自由,而價值上的衝突,卻成為心理生活的壓力。自由的社會給予個人的尊嚴和肯定,但人們必須走出心理上的依賴,去做自由的思考和判斷,否則就會迷失自己的方向,而放棄依賴就是一種壓力。社會的變遷快速,科學工業一日千里,民生富裕,經濟生活方式不斷進步改變,人必須不斷跟著成長,否則就會遭到淘汰的命運。於是,生活壓力提高,情緒失調對人類的健康構成嚴重威脅。
  一九九六年世界衛生組織(WHO)對於未來人類十大疾病提出推估報告,警告世人在二○二○年時,人類十大疾病的排行,第一名是心臟病,第二名是憂鬱症。目前憂鬱症還未進入威脅人類十大疾病的排行,為什麼會在二十年後有可能成為第二號人類健康的殺手呢?依我從事心理諮商的經驗,認為可能性很高。因為未來的社會變遷會更快,人的心靈生活所受到的壓力和挑戰也就升高。
  人類不斷追求成長、自由與開放,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眼前就是一個高度資訊化的社會,人生活在一個龐大資訊的體系下,從生產到消費,你必須掌握資訊,用以瞭解和研判;從思考到決策,你必須依據資訊,處理更多資訊。你想想,光是股票、匯兌、金融,就可以使一個人眼花撩亂;可是你卻生活在其中。你別以為自己可以自外于繁複的現代社會生活,一次金融風暴就可以使人傾家蕩產,至於一般的金融動態,若毫無所悉,也會平白損失。每天跟著這些變化走,利害得失,忙碌競爭,可以瞭解世界衛生組織所作推估的可能性極高。事實上,以我從事心理諮商經驗看,憂鬱特質的人數,正快速的增加之中。因此,我們要去面對現代生活中的心靈問題,特別是心理健康的課題。
  此外,自由開放的社會,由於功利思想作祟,道德觀念日益薄弱。人們為了利益而忽略公義,為了經濟生活而不顧精神生活。這造成了犯罪、暴力和社會亂象。自由開放的社會誠然可貴,但自律的習慣和守法的態度未建立之前,自由可能被誤用,而社會的安定和生活的品質,因此而受破壞。
  我認為唯識學能給我們更多自我瞭解和期許,讓人接觸到識的存在;人的所思所行,不只影響現在,同時也影響未來,乃至涉及精神生活的終極目標。這提醒一個人必須自愛,因為自己所作所為正是他回答生命的答案,無從隱藏,也無從造假。你建構的是極樂淨土,你就存在於淨土;建構的是惡行惡意,那麼就存在於痛苦的地獄。
  這篇文章所討論的是唯識法門對現代人心靈生活和適應能力的啟示。本文所討論的唯識法門,系依據《唯識三十頌》、《成唯識論》、《唯識二十頌》、《大乘百法明門論》、《解深密經》、《楞伽經》等著作,尋找其中主要的理論架構,透過現代心理學和語言,加以闡釋,顯示其實用性,供現代人提升心靈生活和增進心理健康之用。
  二、唯識法門的宗旨 
  唯識學有兩個重要宗旨,其一是闡明“萬法唯識”。人的心靈活動及行為反應,乃至性格特質、情緒狀況等等,都是識所變現的。因此,要注意識的變化,才能維持良好的精神生活;更要看清楚人生就是識的活動和表現,它不是根本究竟的存在體,所以叫“無自性”。我們要參透到識的背後永恆存在的圓成實性(自性),而識的變化有如過客。當一個人對此有所省悟時,就能減少我執,減少顧影自憐、驕傲自大、自卑羞怯、自歎不如等痛苦。人類痛苦的來源是自我中心和執著所形成的。我怕、我要、我貪、我嗔所造成的癡與執是痛苦的根源。生活在現代社會,如果不能鬆開我執的繩結,生活的壓力和情緒上的困擾就會帶來諸多無奈的痛苦。
  從唯識學上來看,人的名字、對自己的看法,乃至自己的價值觀念,都是周遭的人在平常生活中賦予你的,那是因緣所生法。某甲在成長過程中,會把別人對待他的看法和態度,歸納起來,以為那就是自己。因此,孩子從小就常被指責、羞辱、批評、中傷,他就會形成一個“不好的我”。
  反之,若一個人的成長歷程,得到較多的成功經驗、信任、讚賞和肯定,就發出一個“好的我”。具有“好的我”的人,表現出信心、主動和樂觀;具有“不好的我”的人,就顯得自卑、退卻或自暴自棄。《唯識三十頌》一開始便說:
  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
  彼依識所變,此能變為三。
  自我觀念是因緣和合構成的,所表現出來的,都是識的變化,它的變化包括潛意識(阿賴耶識)、自我意識(末那識)和意識活動(意識)。
  依唯識的觀點,人生有如披上戲袍的演員,各有各的角色,都是識所變現的。當然,人生就要演一齣好戲,不過戲演完了,你會脫下戲袍回家。你能看出如戲的唯識觀,執著就會減少,心靈的自由就顯現出來。陷入傾軋掙扎的可能性降低,計較、貪婪、敵意之情就減少,心情就不會陷入水深火熱中。
  其次,唯識學的第二個宗旨是“轉識成智”。它是一個精神生活成長,乃至證得圓成實性的行門。轉識成智的功夫,可以提升生活適應的能力,是心理健康和幸福人生的實踐方法。唯識家把它分成五個階段,這五個階段同時也是五個實踐方法:
  資糧位 側重修福,建構幸福人生的資糧,學習良好的生活習慣和規範,建構良好的精神生活的基礎。
  加行位 側重修慧,看清人生的本質,使心智保持成長。
  通達位 泯除自我中心的執著,消除能取和所取所構成的防衛性。
  修習位 從我執中解脫出來,把不安、防衛、焦慮的煩惱障種子轉為清淨,把所知障的種子淨化成智慧,從而發展出悲智雙運的力量,實踐覺有情的菩薩道。這是一種無私的愛。
  究竟位 是證得唯識性,安定喜樂,實現了常善而不生滅的唯識實性。
  這五個步驟,可以解釋成完美人格的實踐歷程;從學習、成長、解脫自我中心,實踐悲智雙運的菩薩道,到完成唯識性的證驗。唯識學最重要的關鍵,也是最值得現代人學習的地方就是:精神生活的不斷成長。從自我功能的學習與成長,到自我的延伸,而向外去愛人、服務人群,最後把自戀式的自我伏滅,而開展出無我的實性真我。
  三、唯識的人格理論與精神生活的表現
  就現代心理學的觀點來看唯識學,可以看出它的人格理論結構,並能有效解釋精神生活的現象。由於唯識學把人的精神現象完全建構在意識的活動上,所以對於人格的理論,較容易系統化的說明,並與現代心理學產生銜接的解釋。以唯識的理論來看,人格可以分成現實的我、理想的我和圓成實的我。這三個我的互動,形成人的精神生活現象,因此個人心理健康狀況、自我功能的表現,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
  〈一〉現實我——依他起性所產生的我相
  從唯識學的觀點來看,自我觀念是個人生活經驗的產物,每一個人在日常生活當中,總是把別人對自己的看法,自己適應環境的觀感,以及生活上滿足需要的方法和欲求,綜合成為一個我相。在這個我相裡頭包括了自己的種種心理需要、行為模式、情感的反應、能力和想像力。這與心理分析學家何妮(Karen Horney,一八八五-一九五二)所謂的實際我非常接近。實際的我是自己與環境互動作用的產物,它本來是不存在的。換句話說,我們對自己所執著的自我形象,都是因緣所生的意識活動,而不是實在的東西。然而,這個被一般人認為是實實在在的我,在佛經裡卻被視為假或影子,認為它不是本來就有的自性。《楞伽經》裡頭也談到“無性”的問題,說人類本身沒有什麼可以具體掌握的自性,如果有的話,也只不過是生活經驗的因緣互動所產生的自我印象,而那些印象畢竟是外來的,不是本來就有的。如果拿因緣所生的我相當做自己,簡直就像把夢境當真一樣的犯了錯誤。
  然而實際的我是人類生存現象的自然表現,我們離不開這個因緣所生的我相,也不可能逃避這個我相,因為它是生活的軌跡與倒影,它伴隨著生活自然出現。這一來《金剛經》上所謂的“無我相”,指的不應該是沒有我相的存在,而是指一個人不要被我相所束縛,要從我相之中醒覺過來,否則就會墮入一個自以為是的自我中心裡頭,而生活在一個狹隘的心理生活空間,失去活活潑潑的生活力。
  人類從生活中所形成的自我印象,還包涵了我們的生活經驗,它累積成許多的知識。但是知識並不是經驗的直接產物,它是經過智慧覺照之後所產生的現象。這些知識並不是恒常的,知識往往只是暫時的答案。因此,人如果沒有透過醒覺的功夫,會把知識當真理,把社會規範當鐵則,那麼這個我相所儲存的知識在事過境遷之後,會成為誤導我們的邪知邪見。
  在唯識學的經典中,把“我”的性質分為三,即:依他起性、遍計所執性和圓成實性(見《楞伽經》、《解深密經》、《唯識三十頌》)。依他起性正是上面所述現實我的部分,是觸目遇緣的生活經驗所編織的知識、自我觀念和情感狀態。雖然它是環境的產物,但就現實生活層面而言,是不能予以否定的。而對待這個現實的我相,只要能不執著於它,能空掉對它的偏執,就可能把生活經驗的素材,化為提升精神生活的資糧,成就德滿圓覺的最高生命意義。依他起性所形成的自我及所帶來的一連串活動就是天臺宗所說的“俗諦”,俗諦就是日常生活。如果日常生活的活動能不執迷於追求自尊和地位等我相,就是禪家的平常心。
  佛陀以空來教誡人,就是要我們放下那個非屬自性的我相,所以在《楞伽經》中才會特別提出相無性、生無性、勝義無性。意思是說,你所能感受的我相不是本有的,而是外來的,所以叫做相無性。你心中所想像的欲望和理想,也是由自己意識活動所產生,不是本來就存在的,所以叫做“生無性”。至於“你想要追求”的第一勝義和究竟覺,也是你自己識的活動所現,它不是本來具有的,所以勝義也無性。
  佛陀提出三自性和三無性的主要目的就是告訴我們,一切的思想行為以及自我的觀念,都是依經驗因緣而形成,而不是真的有一個可以確切掌握的自性,如果有的話,那就是生活經驗所歸攝的意識活動。從佛經的理路來判斷,佛陀為了避免學生們把我相視為實在,而固執於我思和我見,反而失掉了覺察的能力,所以要弟子們“受諸受而無所受,因無所受而受諸受,所以不為五受所擾”。這麼一來才可能發揮智慧,光明遍照,故《中觀論》中說:
  汝若破眾因緣法第一空義,則破一切世俗法。
  領會到這個道理的人,縱使他人對他非難,亦能真正做到“有過則改,無則勉之”,而不動於嗔怒,不發於愁思,不形於焦慮與憂鬱。平常為人,也就不會驕矜自大,不以高下分別來看世俗的事情。那時心平氣和,什麼事情也就看得更透徹了。
  〈二〉理想我——遍計所執性所產生的我相
  我們在建立了現實我之後,就開始要跟別人比較,對自己作評估,希望自己比別人好,比別人強,比別人富裕,比別人能幹。但是跟別人比較是永遠比不完的,總是有比自己強的人,於是在現實我與理想我之間開始有了矛盾,內心的不安和焦慮於焉發生,這是苦惱和心病的來源。人為了彌補這種比較上的差距,為了避免自己內心的衝突繼續下去,而設法尋求一些補償性的出路,乍看像是自我形象的維護,事實上則使現實我脫離現實,而更加執著,於是成為心理病症或病態人格的原因。
  僧璨大師在〈信心銘〉中說:“違順相爭,是為心病。”這時,慮多志散,愁長心亂。〈息心銘〉要人息下的心,就是這個貪婪與虛榮。如果汲汲營鑽於虛榮,那就要心亂苦惱,不能過正常快樂的日子,故雲:
  心亂生惱,志亂妨道,
  勿謂何傷,其苦悠長,
  勿言何畏,其禍鼎沸。
  當一個人拿自己來跟別人比較時,無疑產生了許多不滿和自卑,於是設法要為自己塑造一個理想的我相。這個理想的我相,誠如心理學家何妮說:“他經常自己說,我其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可憐蟲,我表現給你看看,我就是這麼高貴,這麼慷慨,獨立自主與純潔無比。”於是他開始走向傲慢,追求榮耀,而追求榮耀與自卑之間卻充滿著矛盾。矛盾所造成的焦慮,可以折騰一個人的一生,也可以使一個人罹患精神上的疾病。
  我們知道理想我是從遍計所執性的作用形成的。理想我本身也是自己思維所產生的。理想我源於分別識的比較和判斷,就生活經驗而言,它是價值判斷的主題,也是我們的毅力和意志力所寄,但是當比較給自己帶來一個虛幻的理想時,它就要脫離現實而產生心病了,這個病本正是建立在對虛幻的攀緣上。《維摩詰所說經》上說:
  何謂病本?
  謂有攀緣,
  從有攀則為病本。
  人總是在生活中刻意要求與別人比較,才有了爭奪傾軋。想要得到好的美色和名器,想要滿足各種欲望,或者想要追求清譽而與世無爭時,都會產生攀緣,而攀緣將導致煩惱與痛苦。從心理學來看,人總是有了挫敗和自卑之後,才需要一個脫離現實的理想我來麻醉自己。這時他的真我就相對不能發揮功能,自我強度也跟著衰弱下來,而正常應付生活及解決問題的能力反而降低,生活所產生的焦慮也隨之提高。
  根據國立臺灣大學心理學教授柯永河的研究,個人的焦慮與自我強度息息相關。自我強度如果大於生活壓力,就不容易產生焦慮;如果生活壓力大於自我強度,則焦慮的程度隨著生活壓力而增強。
  生活的壓力顯然與一個人的抱負水準有關,而抱負水準正是理想我所投影出來的自我期許。因此,理想我如果超過自己能力所能及的愈多,其生活壓力自然愈大,苦惱愈多。
  四、真我——入圓成實性的真我
  我們的內心也有一種光明性,它是個人內在的潛力,是一種無相、無生、無所謂勝義第一義諦的自性,也是智慧的本體,它就是真我。由於它是無相的,所以它能在任何形式思維中運作,能在不同的法界或範疇中存在,能表現出個人的創造性、恬淡、喜悅、自發自動的心力,同時也能表現出最純真的性情。它不受既有經驗的影響,而能發出真知卓見;不受分別好惡的偏見所隱瞞,而能表現出平直自由的判斷。這個自性是佛經中所謂“不可思議”的部分。什麼叫不可思議呢?因為菩提自性是無從詮釋的,它一經詮釋即刻變成形而下的限定性;它是一種形而上的本體,它如如實實地存在著。
  自性是沒有性相的,是不能用增減的形式或量化來界定的,更無所謂最高等勝義。套用哲學家杜威(John Deway)的話說,那就是智慧,就是人類所能不斷提升和成長的“可能性”,是人類創造力和知識不斷改造的力量。這種力量或可能性本身,我們雖無從描摹,但一表現在生活上,則能成就圓滿的功德與福德。無論是立功、立德或立言,都是透過般若而創造實現的。
  我們在唯識學上說要“轉識成智”,把意識和經驗化為生活的智慧,成為解決生活問題和證悟生命究竟的資糧,就要靠真我的功能。我們透過真我的智慧,把從眼、耳、鼻、舌、身所攝受的各種原料(因緣)化為“成所作智”,成為立功、立德、立言的菩薩行。把意根的活動轉變為“妙觀察智”,成為獨立思考的基礎。然後把分別識這種構成理想我的意識和分辨,轉變為“平等性智”,在眾生平等自性清淨下,得到性靈上的自由。最後全部成就了大圓鏡智;亦即是成就一切功德而又不執取一分一毫;對一切眾生的佈施和救度,都無所求;建立一切功業而無絲毫我執。這就是“無所住而行於佈施”,是《華嚴經》教所謂的“無緣大慈,同體大悲”,這就是真我,也是清淨法身。
  我們的生活是建立在心與境的不斷交互作用上,心是指內在動機、思想、知識、情感和潛意識的整體,我們可以稱它是人格。另一方面,境是指環境和別人對自己的觀感及交往之種種。這種心與境的互動就構成了所謂的因緣。因緣就是構成現實我和理想我的基本因素,所以因緣所生的種種事相和心理活動,都是有為法,都不屬於自性(本有的天性),所以都是假相,而非實相。唯有透過自性的空性,去攝受由緣所生的生活經驗(俗諦),才可能周遍涵容成就一切種智(中諦)。中諦就是真我的根本,是常、樂、我、淨的源頭,是創造性生活的根源。
  五、唯識法門在心理健康上的應用
  唯識學中談到許多生活調適的法門,它們是心理調適的指引和情緒管理的方法,是精神生活成長的資糧,也是修行覺悟的重點。現代人過著紛擾緊張的生活,抱著功利多欲的價值觀念,免不了有情緒失調的痛苦。這些痛苦幾乎每一個人都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因此,現代人必須善於運用唯識的技巧,作心理調適。茲選擇唯識法門中,最具實用價值的方法,闡釋如下:
  〈一〉遍行技術的運用
  唯識學告訴我們,意識的作用是整體性的。你所接觸的事物,受到的刺激,遭遇的事件,都會引起你的注意,產生你的想法。引起你的行動,伴隨而來的是你的感受和情緒,以及存續在心中餘波蕩漾的思念。這樣的心理現象稱為遍行。它的主要理論是觸、作意(注意和行動)、受、想和思這五個心理層面是同時出現的,是互相影響和干擾的。因此,只要有一個因素變動,其他的因素也跟著起變化。
  痛苦的感受,是由於識的變化所產生的:你的想法決定了你的感受,也決定了你的行動和自己的心情。因此,要改變心情,就必須設法在其他的四個因素中作調整;要改自己的習慣,也必須從五個因素中作調整。
  就拿樂觀與悲觀兩種人來說。樂觀的人積極進取,對於生活中的挑戰,比較有毅力去面對它,有較好的信心和把握。他們比較健康,工作效率好,成就也比較好。至於悲觀的人,想到的都是困難和畏懼,傾向於逃避退縮,心情沉重。他們缺乏進取,所以情緒也比較憂鬱,工作的效率也受到影響。
  樂觀的人遇到挫折或困難時,想法是“啊!這個挑戰背後,必然是一個新的里程碑;雖然現在我還不知道怎麼辦,但我可以研究和學習,尋找解決之道”。這樣的想法,令他作了積極的行動,去學習和研究,去找人協助,於是心中的感受是充實的,是抱著希望的,他們的情緒當然比較好,心中所思念的也是一個好的夢想。
  悲觀者的想法是“糟了!真倒楣,又碰上難題了”。於是採取了逃避或隱瞞的行動,把事情拖過去就算了。由於退卻的想法,造成了拖的行動,產生消極的情緒,心中存續的念頭是不安、無奈和痛苦。
  於是,要想改變壞心情,就要改變自己的想法,採取新的行動。另一方面,你想要有新的作為,就必須有新的心情和看法或想法。在心理治療上,遍行的意識改變技巧,已被推廣運用。可以用它來改變人的行為、想法和情緒,使痛苦的人得到治療,使生活適應不良的人得到改善。遍行技術若結合西方的現實療法,可以有效地用來改變不適應行為。當然,遍行技術也可用來作為個人心性修養的工具,用來培養自己的積極主動性、樂觀曠達和心情的調適。當一個人遇到困難,要捫心自問:
  “我遭遇的是什麼?我想要的是什麼?”
  “我目前這樣做對我有益嗎?是我真正想要的嗎?”
  “如果我想改變,要從哪裡著手?計畫如何?”
  人若能透過遍行技術,作成計畫,落實去執行,可以使自己過得積極成功。
  想法和作法決定情緒,情緒也干擾了想法和做法。樂觀與悲觀的分野,憤怒和沉著的差異,貪婪與恬淡的不同,自私與公義的分際,傲慢與謙和的表現,焦慮與自在的區隔,都可從五遍行的觀念和技巧中得到解釋。
  悲觀的想法和情緒,不但影響人的健康,也影響人生的成敗,所以特別再舉例說明:人生很像一條船艦,在大海中航行。由於競爭過程種種意外,我們免不了碰撞,以致船殼破洞進水。如果船裡頭有隔艙,只要把艙門關起來,受創只是一個艙進水。如果沒有隔艙,那就會不斷進水,導致沉沒。
  樂觀的人,看到挫折和失敗,會對它作區隔,知道自己的損失和痛苦在那裡,也知道他還有許多可以運用的資材和機會。能在這上頭作意、想法和行動的人,就產生好心情,積極振作起來。反之,把一件挫敗,看成整體人生的挫敗,那就像船艦沒有隔艙一樣,氾濫起來造成大災難,那就是消極悲觀。在心理諮商的實務中,可以看出善用遍行技巧的人是健康的,不懂得運用它的人,往往成為人生的挫敗者。當然,在學佛的歷程上,要成就覺者的圓成性格,也要從遍行技術的運用中去努力,前面所謂唯識的五位,其實就是要與這個技巧相銜接運用,才會具體落實。
  透過這個唯識法門,可以做許多修心養性的功夫,謹舉數例作為運用之參考:
  1.心情鬱卒或憂鬱,通常由於endorphine分泌不足。這可以透過運動而恢復這種化學平衡。若採取行動“每天運動一小時”,經過數周之後,心情便會改善,生活態度也比較積極振作。這在心理學上已實驗證實。因此,人只要肯採取正確的“行動”,每天去運動,便能產生新的想法、感受和情緒;同時在感官和記憶方面也會有明顯的進步。
  2.失戀的青少年,若把失戀想作“人生的破滅”,他就會陷入絕望的感受和情緒,從而痛苦不堪。引發厭世自殺的念頭,最後執行了自殺的行動,了卻他的一生。這是不當的想法,導致悲劇收場。反之,他的想法是:失戀只是現在,我可以再去創造新的愛情;自己的人生除了愛情之外,還有許多友情、父母的親情、兄弟姊妹的手足之情。除了感情之外,還有事業、學業值得開拓,有諸多興趣值得培養,有各種發展可能性在眼前。若能區隔出“失戀”只是林林總總生活內容中的一項挫折,而且以後還可以去開拓新的愛情,那麼這種想法,會帶給一個人新的行動和情緒,而創造生活的新機。
  3.你可以透過悲觀的想像,把自己的情緒弄得很糟,不久你的想法和行動,卻跟著起消極的變化,連對於周遭的事物都會覺得不帶勁或看不慣。團體也是一樣,當群眾被扇動,起了情緒騷動時,處理他們的事件就要當心,因為他們會做出非理性的思考和行動。
  〈二〉別境理論的應用
  唯識學中的別境理論,也是生活上的重要法門。
  “遍行”是觸、作意、受、想、思的關聯性,它是普遍的意識活動,到哪裡都共同存在。而且緊緊連結在一起,互相影響,它是一種強烈的“能變”結構。
  至於“別境”則不然,這種心理現象是對個別不同事件發生作用。而作用的因素是:欲(希望與目標)、勝解(基本信念和價值取向)、念(記憶中儲存的訊息)、定(專注不散的定性)和慧(歸納、思考和判斷的能力)。也就是說,人要完成任何事,都會有動機、基本信念、做事情的方法和工具,而且要能專注地思考和行動才會成功。《唯識三十頌》雲:
  別境謂欲、勝解、念、定、慧,所緣事不同。
  境的作用有其特定物件。修行是為了精神生活的成長和覺性的圓滿,必須有具體的行動(別境理論)。日常生活與工作中,要去完成一件事,也是別境理論的運用。總之,要完成一件事,必須具備五個因素,那就是欲、勝解、念、定、慧。依《百法明門論》闡釋如下:
  1.欲是正確的動機和發心 所謂“希望為性,勤依為業”,人有了希望和動機,就能勤勞努力。在心理學的研究上亦指出,高動機的密集練習,使學習的效果大大提高。要選擇一個正當的目標,好好的留住它,就能產生百折不撓的動力。這是成功的第一步。
  2.勝解是一種見地和看法 所謂“于決定境印持為性,不可引轉為業”,它是人的定見,能指引行動的方向。觀念和見解正確,要達到目標就容易,觀念偏差,不但事與願違,更會導致失敗和困境。
  3.念是資訊和知識 所謂“于曾習境令心明記,不忘為性,定依為業”,它是做事的能力和工具。有正確的資訊和知識,就能掌握問題的重心,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現在是一個資訊時代,無論什麼行業,做什麼事,誰掌握正確資訊,誰就是贏家。
  4.定是專注的思考和工作 所謂“於所觀境,令心專注不散為性,智依為業”,它使我們完成想要完成的事,並從中獲得更多智慧,來解決生活和工作問題。定代表著堅持或毅力,一個人能克服困難,堅持完成其計畫,是一種心理健康的表現,也是成功人生所必須。
  5.創造出明辨的智慧 所謂“於所觀境揀擇為性,斷疑為業”,對於所面對的情境和問題,能區別思考,確定問題,解決問題,這是思考和創造的能力。
  透過“別境”的五個因素,能把問題厘清,思考解決問題。人無論碰到任何事情,都必須以這五個因素為解決問題的要件。我們的心性修養、倫理行為,乃至平常的待人接物,亦以此五個要件為依據。
  就拿現代人實踐孝道這個事例而言,孝的動機和發心是行孝的基本動力。如果它不涉及宗教或實踐圓滿人生的期待或信念,孝的價值就顯現不出來,尤其是在工商社會,家庭功能逐漸式微,功利的價值高於倫理的價值,如果不在宗教和實踐圓滿人生的信念上加強,孝可能漸漸不被重視。事實上,許多老人獨居失去照顧的情形,已逐漸成為新的社會問題。而唯識法門提示的是識的建構,孝成為修三福及完成往生極樂的資糧,這使一個人願意並樂於負起孝的行動。
  孝的價值一旦建立起來,成為意識的一部分,孝行才可能持續不變,並心甘情願地實踐孝行。這時就會產生孝的信念和概念,那就是勝解。例如《孝經》紀孝行第十所謂“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後能事其親”,就是一種勝解,子女會用它做為行孝的基本依據。
  可是這樣的觀念是粗略的,如果沒有充分的知識和能力,則行為可能產生錯誤。尤其是在資訊發達的時代,子女對於父母的健康、心理調適、心靈上的撫慰等等,都必須有所瞭解。進一步對於老人的照顧和安慰,臨終的關懷等等,如果缺乏具體的知識和能力,孝行的品質就得不到保障了。因此唯識所謂的“念”,成為孝行中很重要的一環。
  第四是專注不散的照顧。孝道是一種大愛,是一種對父母的給予和關懷。子女必須經常探視父母,瞭解他們的需要,能持續用心在他們的身上,才可能為他們解憂,為他們作適當的照顧,為他們帶來安樂。因此,唯識所謂專注不散的“定”,是實現孝行的另一不可缺的因素。
  最後孝順必須建立在智慧上。子女必須對父母作適時的回應,適當的處置,以符合父母的需要。一成不變的作法,往往使孝行變調變質。由於社會的變遷,現代人應設法解決孝親的問題。在忙碌的工商社會中,子女無法全時照顧年老父母,共同創造老人安養院是正確的方向。不過安養院不是老人棄置所,而是要真正的安養和照顧,子女除了付費之外,要盡安慰、探視和照顧的責任。
  孝道的問題,還有一個心理學上的問題,其與唯識有關。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父母所生,是父母帶大的,他們是個人潛意識世界中安全感的來源。在我的觀察中,有些人忽略孝道而無意中傷害了自己的安全感,產生焦慮性精神官能症,或精神生活的失調。我也相信孝道的忽視,是這個社會中混亂不安的根源之一。
  從別境理論來看愛與慈悲,看人際互動與服務,看情緒管理與心理健康,它提供了相當完整的思考系統。特別是在教育上、心理諮商和輔導上,運用別境理論,幫助一個人重構健康的行為和習慣,協助其完成生活任務,具有相當的功效。
  〈三〉善心所是精神成長之路
  唯識學強調善行的培養是建構精神生活的資糧,這是實現菩薩行願的基礎。佛教學術上,把淨土宗列為有宗,把它跟唯識放在一起,顯然是有原因的。因為極樂世界是法藏比丘的四十八願變現的,從萬法唯識來看,極樂是可以透過識的建構和感應,而往生極樂淨土。因此淨土宗的念佛法門,是願力往生;修三福淨業就是建構淨土唯識。因此,善心所所包含的德行,是精神成長之路,同時也是往生極樂淨土的基本資糧。唯識學所說善心所共有十一,在《唯識三十頌》中說:
  善謂信慚愧,無貪等三根;
  勤安不放逸,行舍及不害。
  這十一個善心所,可以豐富精神生活,並促進精神生活的成長,茲闡釋如次:
  1.信,是指相信善行是精神生活的資糧,要對人生抱著基本信念,那就是對佛、法、僧三寶的信奉與實踐。信心和信仰是一切功德的基礎,能長養一切諸善法。
  2.精進,是人生的積極態度,毫不畏懼和猶疑,能不斷學習與成長,克服困難,忍受痛苦,實現其人生。
  3.慚,是自我反省的能力,透過內省而止惡行善。內省是一種自發的行為和反省能力;它能使人自愛、認份,孜孜不倦的學習和成長。
  4.愧,是透過他力或外界回饋的方式,檢討校正自己的行為而獲得心智成長。
  5.無貪,是指能營生而不陷入貪婪(即《百論》所謂“於有有具,無著為性”)。貪婪是一種心理上的匱乏和饑餓感,會造成無盡的貪求、不知足和工作狂。無貪就能使一個人知足常樂,過積極的人生。
  6.無嗔,是在受苦挫折之中不起憤怒(即《百論》所謂:“於苦苦具,無恚為性”)。嗔能使人失去理性,破壞正確的思考和回應能力,故無嗔是發展善行的途徑。
  7.無癡,是明理通達(即《百論》所謂“事理明解為性”)。明白事理要有廣博的知識和判斷能力作基礎。
  8.輕安,是身心輕鬆愉快,能保持好心境,就有好的心情和創意,是心理健康的根本(即《百論》所謂“離二粗重”,包括煩惱和所知二障)。
  9.不放逸,是不放縱自己,現代人縱情恣意的現象,導致社會混亂,個人的生活若缺乏自製即自我控制的能力,就會陷入精神生活的潰敗。從心理諮商的觀點來看,心理疾病通常是缺乏生活紀律,無法有效處理生活事件所引起。
  10.行舍,是平衡的意思;透過平衡才能正確回應生活的需要和挑戰。舍能維持心理平衡,透過舍去舊的知識才能學習新知,以適應新需要;透過舍去執著,才會有清明的觀察;透過舍去舊的習慣,才能建立新的、有效的生活習慣。
  11.不害,是愛與慈悲,是互助與服務;所謂“于諸有情不為損惱”,從利樂有情中實踐自我的延伸,而打破我的執著。
  以上十一個善的意識,是構成健康人格的基本因素:在教育上如果能培養這十一個心理特質,其自我功能將得到開展,對於現代生活的適應能力,自然提高。
  〈四〉煩腦的解脫
  唯識學所謂的煩惱,是指生活、思想和行動的迷思,從而造成痛苦、邪惡和不幸。煩惱的產生是由貪、嗔、癡、慢、疑和不正見所造成的。煩惱是一種心病,它會擴大負面影響力。因此,要從中解脫。事實上,人類的不幸、心理失常和災難是煩惱法引起的。
  1.貪是煩惱之首,也造成無盡的罪惡和痛苦 貪是一種匱乏的心態,它使人如饑如渴地追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在十法界(十個精神生活的等次)中,餓鬼道的眾生,其長相是皮包骨,瘦得可憐;肚子卻像鼓那麼大,他囤積了許多東西在肚子裡,卻沒有拿出來生活享用,所以精神生活顯得營養不良,而變得骨瘦如柴。餓鬼的口裡吐火,咽喉像針那麼細,食物拿到手裡即刻變成灰燼,因為他從未咀嚼。財富是拿來佔有的,不是拿來豐富生活本身的,所以咽細如針。由於不斷追尋和佔有,焦慮不堪,火氣很大,所以口中吐火。食物一到手,因為忙於追求,故“食而不知其味”,所以變成了灰燼。這個比喻很像功利的現代人,永不滿足地追尋和佔有,卻忘了生活自身,而使自己身陷煩惱和焦慮之中。這種為追尋而忘了生活的現象就是顛倒,又稱作倒懸。
  在《盂蘭盆經》中說,目犍連尊者修行到有神通力時,發現自己的母親墮落在餓鬼道之中。其形貌和遭遇如前述的慘烈痛苦,於是請教佛陀如何營救母親。佛陀告訴他在七月十五日羅漢解夏自恣日時,請他們現身為母親說法,教她放棄貪婪,學習恬淡,才得到解脫。人類的最大痛苦和罪惡,就是來自貪婪。
  2.嗔恚引起的煩惱 犯嗔恚的人面目可憎,失去理性和正念,造成許多惡業。十法界中的阿修羅,就是犯這種惡業的眾生。他們情緒不穩,憤怒填膺,交相爭鬥。人類的戰爭、暴力和傾軋,都從嗔怒中來的。嗔怒使人失去理性,造成更多衝突。
  嗔怒的情緒不但影響健康,更會破壞人際關係,阻礙和諧與合作。家庭生活中,若經常起嗔恚,則溫暖和快樂漸失。教育子女以嗔怒為手段,親子變得疏離,子女心理會受到嚴重創傷。犯罪青少年大部分來自以嗔怒管教的家庭;心理不健康的青少年,與父母的淩虐和兇暴亦有密切相關。
  3.愚癡所產生的煩惱 現代社會變遷快速,如果不隨緣成長,不終身學習,就會變得無知而被淘汰。無論是經濟生活、生理調適、資訊網路等方面,沒有跟上時代進步,生活就會有大障礙。不久的將來,不會使用電腦的網路資訊,將會使自己成為半個文盲。
  唯識學對於愚癡的解釋,特別強調自我的執著,一個不能延伸自我,建立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人,會使自己受困在自我中心的痛苦之中。
  4.我慢引起的煩惱 這是自我中心、不能瞭解別人、欠缺與他人同理的困擾,在感情生活上會有嚴重的挫折和衝突,因為我慢的心理,造成與別人交往的困難。一則是自視甚高,一則是別人不願意跟他接近,於是孤立、寂寞、失去溫暖和親密感,這會使人因疏離而產生心理症狀。
  人需要互相支援,互相關懷。卡特和葛理克(Cater & Glick)追蹤長期治療的慢性病人,發現寡居女性是已婚的三倍,寡居男性是已婚者的八倍,單身漢是已婚者的二十一倍。他指出孤獨是健康的殺手。我慢很強的人,既孤獨又缺乏溫馨的友誼,所以身心健康都會受損。
  我慢也代表著性急,許多心理學上的研究指出,他們的煩躁和挑釁行為,會使他們有較高得心臟病的可能。
  5.疑所產生的煩惱 疑產生不安、緊張與焦慮,它是焦慮性精神官能症的主要原因。不安和懼怕是心理疾病的根源。它使一個人變得固步自封,不敢作新的嘗試,同時抗拒學習新的事物。
  6.邪見引起的煩惱 被成見、偏見、迷信和錯誤的觀念所困。人被錯誤的觀念牽著走,往往是不自覺的;一般人迷信風水和求神問卜,往往使問題的重心被忽略,造成知性的萎縮。迷信的宗教,可以給人一時的慰藉,但會造成智慧的衰退。錯誤的人生觀,看起來是個人思想的自由,但會引發自我傷害或消極、偏激等行為。
  煩惱是指生活的迷思和錯誤,是造成痛苦的主要原因。緊跟著煩惱法之後,就會產生嚴重的情緒後果。依遍行的心理現象,觸、作意、受、想、思是相互關聯的。六種煩惱,都起因於錯誤或迷思,均會導致錯誤的想法、行動和負面的情緒。因此,現代人要切忌這六種精神生活上的陷阱。
  六、結論
  唯識法門可作為現代人保持心理健康借鏡之處殊多。我們無需把唯識學看得太深奧,而沒有把它拿來生活中運用。現代人若把它做更清楚的闡釋,使它與現代人契機應緣,相信用起來會很方便。
  就唯識學的觀點看,這門學問也是因緣所生法;文字的敘述囿于古代的文化、生活和經驗。如今,我們的社會變化甚大,生活繁複,所需具備的能力更多,如果不能配合現代人的語言、文字和生活經驗,將它闡釋出來,唯識法門對生活的啟發,將大受限制。
  大體上說來,唯識學所敘述的意識活動理論,與現代心理學相比,一點也不遜色,只是長期缺乏研究開展,資料不足,所以用起來不甚靈活。我認為唯識學包含的範圍極廣,從潛意識,到天賦,與宿業輪回;從我執的末那,談到自我心理學;從意識活動現象到轉識成智,完成精神生活的成長,在在都值得我們去研究和開發。
  這篇文章只是我在心理諮商實務和唯識學所作的初步嘗試。我發現正常的人格必須建立基本生活紀律,它就是“資糧位”。
  一個適應力強的人必須具備創意和智慧,保持心理彈性能力,那就是“加行位”。
  當一個人能把自我中心泯除。放棄自戀式的意識思考,他的生活就變得曠達自在,那就是“通達位”。
  接著,把自我作了延伸,己立立人,己達達人,培養愛人如己的態度,那就是實踐菩薩行的“修習位”。
  人若能依此建構人生,而不被人生所縛,所有的識都會被轉變成智慧和愛,那就是精神生活的圓滿,那就是“究竟位”。
  至於在識的活動上,如何運用其遍行、別境,解脫煩惱、修習善法,使精神生活成長,則為現代人值得學習的寶貴行動方案。我把它用在心理諮商上,作為助人的工具,許多人因而得到新生。

梅文辉:从现象学“看”五重唯识“观”——五重唯识观的现象学诠释  

● 梅文辉  
目录
   导言  
   第一章 遣虚存实观  
   1.1 依三性说组织的遣虚存实观    
   1.2 遣虚和还原:对“世间”的不同态度  
   1.3 唯识观的“存实”与现象学的“剩余”
   第二章 舍滥留纯观与摄末归本观
   2.1 依三分说组织的舍滥留纯观与摄末归本观  
   2.2 唯识三分说与现象学的意识结构  
   2.3 解构与建构:唯识学和现象学意识研究的不同意趣
   第三章 隐劣显胜观
   3.1 依五位百法组织的隐劣显胜观  
   3.2 心王和心所的“相应”与客体化行为和非客体化行为的“奠基”  
   3.3 唯识学心所分析予现象学之启发  
   第四章 遣相证性观  
   4.1 依有空义组织的遣相证性观    
   4.2 第八识的异熟和种子与内时间意识和单子  
   4.3 从相到性,从现象学到存在论  
   4.4 佛法的方便施设和“面向事实本身”的道路    
   结语  
  
导言
  
五重唯识观是慈恩宗的观行法门,由该宗的窥基法师依唯识学诸多经论中的义蕴组织而成。(1)五重分别为:一、遣虚存实观,二、舍滥留纯观,三、摄末归本观,四、隐劣显胜观,五、遣相证性观。此五重,重重展开,由浅入深,由粗入细,把唯识学最原初、最本真的精神"瑜伽行"精要地揭示出来,其中展现的重重境界,是瑜伽行者长期修证所"观"得的。
   
   有趣的是此五重唯识观也被胡塞尔"看"到了。在其意识现象学中,可以看到与五重唯识观对应的学说,或许这就是"面向事情本身"的相遇与意合。本文试图以胡塞尔的现象学来诠释五重唯识观,这种诠释的意义主要有三方面:1.使古老的唯识学借助现象学进入现代思维,以期获得新的活力;2.反过来,唯识观的五重严密组织为我们研习现象学提供了一个可借鉴的次第;3.不仅会使我们观看到它们的相通处,并且会体会到现象学精神和唯识学精神的异趣。
   
   为了便于读者把握本文的思路,笔者先给出下表,在诠释中将会把第二重和第三重放在一起讨论。
   第一章  遣虚存实观
   
   1.1  依三性说组织的遣虚存实观
   
   唯识学把一切法的性状分为三种: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和圆成实性。世亲《唯识三十论颂》的第二十、二十一和二十二颂对三性说做了如下的论述:
   
   由彼彼遍计,遍计种种物,此遍计所执,自性无所有。
   依他起自性,分别缘所生。圆成实于彼,常远离前性。
   故此与依他,非异非不异。如无常等性,非不见此彼。(《唯识三十论颂》)
   
   三性说的核心是依他起性,意指一切法都是众缘和合生起,在唯识学中特指起分别作用的心识和心所及其见分和相分,这些心的活动都是因缘合和而成。遍计所执性意指对在心识上所显现的一切法起周遍计度的执着,用《成唯识论》的一段话来解释就是:
   
   或复内识转似外境,我、法分别熏习力故,诸识生时变似我、法。此我、法相虽在内识,而由分别似外境现。(《成唯识论》,藏要本,上海书店,1995年,第566页)
   
   把由分别的心显现的内境执着为实在的外境,把非实在执着为实在,把虚妄执着为真实,这些都是由于众生无始时来的习气熏习积累的业障所导致。圆成实性意指圆满成就的诸法实性,就是要在依他起性上不起遍计的执着,因此圆成实性与依他起性非一非异。
   
   唯识学之所以要把一切法的性状分为三种是为了区别中观学的二谛。中观以第一义谛和俗谛为众生说法,破俗谛之执而直接悟入第一义谛之毕竟空义,如是法门虽直截了当,但不易悟入,且易导向恶取空,将空有判为两截。唯识学于是在二谛外开依他起性之方便,对心识结构大加研究,阐明遍计所执性的迷沦和圆成实性的觉悟皆不离识。
   
   五重唯识观就是对唯识三性说的具体展开,第一重破遍计所执性,第二、三、四重明依他起性,第五重证圆成实性。此五重观行的每一重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环环相扣,重重打开,外重的观行只有深入到内重的观行才能得以圆满。
   
   第一重遣虚存实观:
   
   遍计所执唯虚妄起都无体用,应正遣空,情有理无故;观依他圆成诸法体实,二智境界,应正存有,理有情无故。(《大乘法苑义林·唯识章》)
   
   遣虚存实观中的"虚"指法的遍计所执性是虚妄、不真实。"实"则包括幻有和真有:法的依他起性非虚空如遍计所执性,亦非真有如圆成实性,而为幻有;法的圆成实性即诸法实相、真如,是真有。"遣"破有观,"存"破空观,如此到达空有双观、法无增减,才契合佛家中道意趣。
   
   1.2  遣虚和还原:对"世间"的不同态度
   
   胡塞尔的现象学还原与遣虚观在方法和精神上的同异值得关注。完整的现象学还原包括悬置、先验还原和本质还原,而严格意义上的现象学还原就指先验还原。在实施先验还原之前首先要进行现象学的"悬置"(epoche),也可以说悬置是先验还原的第一步。胡塞尔在《纯粹现象学通论》第32节对"悬置"方法作了一个总结性的论述:
   
   这种限制可用一句话来表示。
   我们使属于自然态度本质的总设定失去作用,我们将该设定的一切存在性方面都置入括号:因此将这整个自然世界置入括号中,这个自然界持续地"对我们存在","在身边"存在,而且它将作为被意识的"现实"永远存在着,即使我们愿意将其置入括号之中。(胡塞尔:《纯粹现象学通论》,李幼蒸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97页。以下在正文中将《纯粹现象学通论》简称为《观念1》)
   
   胡塞尔所谓的"自然态度本质的总设定"相当于唯识学的遍计所执性,他们分别看到了这种"设定"或者"执着"的不相干性和不真实性,但对治的方法有差异。"悬置"在行为领域是使自然态度的总设定"失去作用",在对象领域是对一切存在性的"加括号",所体现出来的是中立性。相比,"遣虚"的工夫就显得更激烈、更彻底,其中的关键在于两者对"世间"的态度不同。胡塞尔现象学无论是对现实对象的构成性解释,还是对生存危机的意义性拯救,这些先验性努力最终是为了面向这个世间,即使是可能世界也要回归、落实到生活世界。而作为佛教的唯识学则有一个"出世间"的向度,这个向度一切佛法都具有,是佛学区别于西方哲学和儒学的一个极为重要标志。西方哲学大多把此向度排斥于自身之外,谦虚而又无力地让给了宗教;儒学大多以伦理的旗帜对此向度加以讨伐,傲慢而无知地自我独尊。之所以造成如此的偏见,在于它们对"出世间"的狭隘化理解,囿于伦理、宗教的限度内,其实"出世间"在根本上探究的是存在问题。方便地讲,佛家在认识上要破所知障,证得大菩提;在道德上要破烦恼障,证得大涅槃。而究竟地讲,认识和道德是不可分的,甚至在存在论上两者都已消融,因为此时所谓的认识是无分别的,所谓的道德是非善恶的。而"出世间"所证得的菩提涅槃境界就是存在论上的诸法实相,是人生解脱的本真状态。这种境界后期的海德格尔有所领悟,当然他的存在论也没有"出世间"的向度,但与胡塞尔强烈的认识论维度相比,海德格尔"思"得更深,触碰到了更原初的"实事"。也正因此,后期海德格尔对"存在"的言说显得神秘,这一方面因为"存在"本身的不可言说性,另一方面由于他通向"存在"的道路主要由"思"承担,"思"还是有它的局限性。
   
   只有如理明了佛家"出世间"的义蕴,才能真正看到唯识学"遣虚"的真正作用以及与现象学"悬置"的异趣。从"出世间"来看"世间","世间"是虚妄、不真实的,因此要发"出离心",以期人生的解脱,证得涅槃。那么必然的要求就是,"遣虚"要把现象学"悬置"于"括号内"的也断除掉。如此岂不导向虚无主义?绝对不会!首先,如上所述,在"出世间"对涅槃的体证是生命的一种圆满状态,这从结果上排除了虚无;其次,作为大乘佛学的唯识学,其完整的品行应是"出世间而不舍世间",这从过程上抵制了虚无。如何理解"出世间而不舍世间",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它从根本上关系到中印大乘佛学精神上的差异,涉及佛学中国化甚至佛学儒学化的问题。本文探讨的唯识学,即使传入中国之后极少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还保持着印度大乘佛学的原本精神,因此这里对"出世间而不舍世间"的诠释应遵循印度大乘佛学的精神。"出世间而不舍世间"意味着不仅要发甚深的"出离心",还要发广大的"菩提心",菩提即觉悟,而佛家的觉悟是靠智慧开启。智有根本智与后得智,根本智是无分别智,冥契真如,不起言说,只能自悟;后得智依根本智而起,施设种种善巧,随缘悟他。根本智是面向"出世间"的超越,后得智是回向"世间"的落实,一究竟一方便。根本智之为"根本"就在于对"出世间"向度的体证,是存在论层次上的通达。后得智之为"后得"因它必须依"根本"而起,以应对"世间",是由对"存在"之体认所开出的"认识"和"道德"之活动。因此,在未证得根本智前,对"世间"的主要态度是"遣虚",而不是"悬置";证得根本智后,"世间"的意义重新焕发出来,并且对大乘行者来说,必须投入"世间",悟后起修,磨练保任,普度众生。
   
   1.3  唯识观的"存实"与现象学的"剩余"
   
   以上通过"世间"与"出世间"两个向度理清了唯识学"遣虚"与现象学"悬置"的同异,以下将辨析"存实"与本质还原和先验还原。《观念1》中,胡塞尔在完成了"悬置"的探讨后,对现象学的"剩余"做了一个预备性的总论述:
   
   在这些研究中,我将按需要而尽可能地进行我们必须瞄向的这种洞见,即这样一种洞见:意识本身具有的固有的存在,在其绝对的固有本质上,未受到现象学排除的影响。因此它仍然是"现象学剩余物",是一种存在区域,一个本质上独特的存在区域,这个区域可肯定成为一门新型科学--现象学科学。(胡塞尔:《纯粹现象学通论》,李幼蒸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100页)
   
   作为现象学剩余的纯粹意识不是"悬置"后直接的"剩余",还需要经受本质还原与先验还原的洗礼。"悬置"只是分离出了一个纯粹意识区域,"还原"才把纯粹意识的本质结构与超越功能揭示出来,如此才能真正通向先验本质现象学。"悬置"剩余的是一条永不停息的现象的河流,而现象学要"作为严格科学的哲学"不能只停留于对"事实"的经验描述,还要对在意识中显现出来的"现象"进行本质直观,如此"看"到的才是意识自身绝对被给予性的一般。胡塞尔常举对"红"本质的直观,比如看一张红纸。现在我们专注地看着它,而不去关注其他任何东西,首先我们意识到这是一张红纸,通过练习可以意识不到纸,但仍会看到红的深深浅浅,再通过练习红色的深浅区分也消失了,继续经过若干练习,最终我们只意识到一片红,它除了红不再有其它的规定。本质直观也是佛家禅修所要体证的一个阶段,即第六意识所觉照到的意识现量,并在佛家的量论中有明确的讨论。刚才描述的对红的本质直观在禅修中得到很普遍的践行,此法门在佛家叫眼根圆通法门。本质还原把握了纯粹意识的本质结构,但还无法解开"认识何以切中对象"之谜,先验还原则深入到一个新的维度,它对先验主体性的追溯与确认,就是在探索"我"和世界的相关性,亦即世界的主体构成性根源。唯识学中第八阿赖耶识的功能相当于现象学的先验自我,但作为佛法的唯识学最终是要破除我执,到达无我。
   
   五重唯识观中,唯识学所"存"之"实"与现象学还原所开显的领域,在第二、三、四重取得了契合,这些是认识论层面上。但在最终的第五重两者的体验有很大差异,这在唯识学中已悟入存在论,而胡塞尔现象学实际上也已逼近此向度,但由于它带着强烈的认识论色彩,从而又耽搁了"存在"。
  
第二章  舍滥留纯观与摄末归本观
   
   2.1  依三分说组织的舍滥留纯观与摄末归本观
   
   世亲的《唯识三十论颂》之第十七颂总立"一切唯有识"的义理:
   是诸识转变,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唯识三十论颂》)
   
   玄奘编译的《成唯识论》对此颂的注释为:
   是诸识者,谓前所说三能变识及彼心所,皆能变似见、相二分,立转变名。所变见分说名分别,能取相故。所变相分名所分别,见所取故。由此正理,彼实我、法,离识所变皆定非有,离能、所取无别物故,非有实物离二相故。是故一切有为、无为,若实若假,皆不离识。(《成唯识论》,藏要本,上海书店,1995年,第704-705页)
   
   此颂及其注释把前三重唯识观的内容都含摄在内了,之前对"遣虚存实观"的诠释是依据唯识三性说,现在又可以从识的三分说返观"遣虚存实观",而三分说实质上是对三性说中依他起性的详细展开。识的三分是指八识及其心所的自证分、见分和相分,见分又叫能分别,相分又叫所分别。那么这三分之间有怎样的关系?五重唯识观中的第二、三重展示了它们的关系。
   
   第二重舍滥留纯观:
   虽观事理皆不离识,然此内识有境有心,心起必托内境生故,但识言唯不言唯境。
   非谓内境如外都无,由境有滥,舍不称唯;心体既纯,留说唯识。(《大乘法苑义林·唯识章》)
   
   "心体"即自证分和见分,"内境"即相分,"内"简别于遣虚存实观中"虚"的"外"境,"境"简别于作为"体"的"心",因此相分处于一个过渡。此处的关键在于"心起必托内境生","心起"是见分作用的实行,"内境生"是相分相关的显现,并且相分必然与见分一起呈现出来。
   
   相分是唯识学独到的一个学说,并且从根本上关系着唯识学的成立。如果以相分理论来划分印度各主要学派的知识论,无相分的学派有正量部、说一切有部和胜论,它们持实在论的知识论,即承认外部世界的实在性;有相分但持实在论的学派是经量部,唯识学的相分理论就是吸收、改造该部的学说;有相分且持观念论的就是唯识学派。唯识的梵文为vijñāpti—mātra,其中的vijñāpti(识)是将vi-jñā(分别而知)的使役用法vijñāpayati(令知)的过去受动分词vijñāpta(在被知着)改为名词。从构词法可知,识的活动本身就包含了被知者,即相分。
   
   但唯识学派又分为无相唯识和有相唯识,这里的无相唯识学不是没有相分而是把相分划归在遍计所执性中,而有相唯识学是划归在依他起性中。显然,五重唯识观是有相唯识学派的观行法门。如果没有相分,唯识就难以成立,因为识的自证分不能直接转变成外境,它要先转变成见分和相分,再把内境的相分执着为实在的外境。没有相分,就要承认实有外境,最终导向二元的反映论的认识论,成了唯境而不是唯识。
   
   正因为相分在唯识学起着独特的作用,所以在修行上对此就要下大工夫。相分通内外,往内则通心体,向外则通境执,是为"滥";自证分与见分是心内自身的功能,是为"纯"。舍滥留纯观依笔者的体会,应分两层的工夫:一是相分仍显现,但能做到摄相归体,当下觉照到所取的相只是能取的心之显现;二是相分不再显现,这也是舍滥留纯观真正所要达到的,但此境界在修行中恐怕要到摄末归本观才能一起证得。因为,只要见分还在生起,相分必然要同时显现。
   
   第三重摄末归本观:
   
   心内所取境界显然,内能取心作用亦尔。此见相分俱依识有,离识自体本,末法必无故。(《大乘法苑义林·唯识章》)
   
   能取的见分和所取的相分都是依识体自证分而起的,此观要把见分和相分摄归自证分,进而到达能所双亡。但该如何来理解自证分,它与见分和相分的关系到底如何,这些在唯识学内部是有争议的。
   
   三分说其实只是"唯识今学"的观点,陈那、护法,玄奘、窥基所宗的就是此派学说,此外还有"唯识古学"中难陀的二分说和安慧的一分说。难陀的二分说只立见分和相分,见分是依他起性,相分是遍计所执性;安慧的一分说认为只有自证分是依他起性,见分和相分都是遍计所执性,这两家也就是上文提到的无相唯识家。陈那、护法的三分说认为自证分、见分和相分都是依他起性,这两家也就是上文提到的有相唯识家。诸家表现在学理上的差异,如果从观行的角度来看是不矛盾,可以相互含摄、彼此融通。三分说是严格完整、次第渐进的观行;二分说的见分其实已含摄了自证分,只是没有开显出来;一分说顿契自证分,直截了当。观行上由于先天根器的差异及其后天已有学修的不用,在观入唯识时就会有次第上的同异,这是符合佛家修行精神的。但反映在学理上,就容易只顾各家的差异,而看不到它们在根本处的相通。其实,在《成唯识论》讲四分说的末尾已经明确把这个精神昭示出来:
   
   如是四分,或摄为三,第四摄入自证分故;或摄为二,后三俱是能缘性故,皆见分摄,此言见者是能缘义;或摄为一,体无别故。(《成唯识论》,藏要本,上海书店,1995年,第600页)
   
   所以,依三分说而组织的舍滥留纯观和摄末归本观是循序渐进的观行,是教学法上的详细开示,以便学修者有道可循。摄末归本观依笔者的体会,也应分两层的工夫:一是见、相仍生起,但能当下觉知自证的心;二是见、相不生,当下亲证自体,了无分别,得自证现量。此阶段证得的自证现量,虽也是无分别,但还谈不上是无分别智,因为此时识还是识,没有转成智,而识的本性就是分别,偶尔证得的自证现量并不能改变识的分别性。真正的无分别智要到第五重遣相证性观才能证得。
   
   2.2  唯识三分说与现象学的意识结构
   
   胡塞尔现象学直观到了与唯识学的三分学相同的意识结构,自身意识(Selbstbuwußtsein)即自证分,意向活动(Noesis)即见分,意向相关项(Noema)即相分。与相分在唯识学中的重要性一样,意向相关项在胡塞尔现象学的意向性理论中也是至关重要,它的构成才真正揭示了意识的意向性--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2)《观念1》第86节一开始,胡塞尔就指出:
   
   然而一切问题中最重要的是功能的问题,或"意向对象构成"的问题。这些问题与意向作用的这样一种方式有关,按此方式意向作用在与(例如)自然有关的方面,通过使质料活跃化和使自身与多重统一连续体及综合体相结合,以此来产生对某事物的意识,即客体的客观统一性使它们能在复合体中一致地"呈现"、"显明"和"理性地"被规定。(胡塞尔:《纯粹现象学通论》,李幼蒸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218页)
   
   在此,意向活动通过"意义赋予"激活质素(Hyle),从而构成意向相关项。意向相关项是一个核与晕的结构,作为核的确定"意义",作为晕的诸多不确定"特性"。在唯识学里把藏在第八识里的名言种子分为表义名言种子与显境名言种子,表义名言种子变现后就是相分中的"意义",显境名言种子变现后就是相分中的"特性",并且它们都是名言性,即意义性的。这就表明要达到认识的确定性,显境终要向表义转化,就像晕向核的转化。但从认识发生角度讲,显境比表义更原初,晕作为背景反而给核的形成提供了场域,它才是意义的源发地。
   
   《观念1》中对意向相关项的构成分析,是基于对意识实项内容的二分法,即意向活动与质素。意向活动与不同质素的结合规定了不同的意向行为方式,如感知行为、想象行为等。但值得注意的是,胡塞尔在此自觉回避了质素领域,因为对质素的考察必须深入到内时间意识,并且这种考察还会消融意向活动与质素的二分范式。在唯识学中相应地也有见分与"质"的二分结构,它们的不同结合也规定了不同的意识类型和对应的境,如前五感识的性境(纯感觉活动所接受的无分别之境,此时前五感识的见分与相应的质恰好契合,见分对质不增不减是为性境)、五后意识的带质境(前五感识的纯感觉活动之后必然继起第六意识的想象作用,此时第六意识的见分在前五感识所接受的质上附加了想象的分别作用,见分对质有所增减是为带质境,与胡塞尔的"共现"相似)等。并且,对"质"的探究最终要潜入第八识的根身和器界,"质"对前六识是外在的,而对第八识是内在的。
   
   在《观念1》中,胡塞尔也揭示出了自身意识的存在,如第45节对"未被知觉的体验"的论述:
   
   这些体验不只是对某物的意识,而且不只是作为当它们本身是一个反思意识的客体时作为呈现者,而且同样也是未被反思地已经作为"背景"存在着。(胡塞尔:《纯粹现象学通论》,李幼蒸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125页)
   
   自身意识作为未被反思的意识是非对象化的意识,是当下的自身确认,为反思提供了可能性。但《观念1》只是把它揭示出来,并没有展开论述,因为对自身意识的觉察要深入到内时间意识。唯识学认为八识中每一个识都有自证分,而胡塞尔的自身意识对应于八识,主要还是限于第六意识的自证分。
   
   至此,在胡塞尔现象学中如果要对深层意向性结构、质素和自身意识进行根本的研究,就必须深入内时间意识;相应地,在唯识学中如果要对种子、质和自证分进行究竟的体察,就必须深入第八识,而这些已是第五重唯识观的任务。
   
   2.3  解构与建构:唯识学和现象学意识研究的不同意趣
   
   显然,胡塞尔现象学与唯识学在意识基本结构的分析上取得了惊人的相似,但依三分说组织的舍滥留纯观和摄末归本观与现象学意识分析在精神意趣上是迥然的。五重唯识观的观名"遣"、"舍"、"摄"、"隐"、"遣"已表明唯识学的意识观察是解构性,是为了对治这些有分别的识使其不生起,并且要把它们转成无分别的智。尽管唯识家们在因明(逻辑学)、量论(认识论)上也作出了极大的贡献,但他们根本上追求的是非逻辑和非语言的境界。(3)胡塞尔的意识分析是建构性,意向性的"构成"功能充分表明了此意,它以意义为中心,十分重视逻辑和语言,并且意识研究最终是为了导向逻辑研究。唯识学的许多意识考察虽然可以量论的形式确认和组织起来,但其目的不是为了导向量论。
   
   正因为两者在精神上的差异,导致了对具体意识行为领域的区分和分析方式的不同。如对第六意识,胡塞尔主要是按想象、回忆、图像意识的思路展开,而唯识学则先把第六意识分为五俱意识(与前五识俱起之第六意识)和不俱意识(不与前五识俱起而单独发生之第六意识),后者再分为五后意识(在前五识缘境后相继现行之第六意识)和独头意识(不与前五识俱起而孤独现起之第六意识),而独头意识又分为散位意识(散简别于定,包括想象、回忆)、梦位意识(梦不同于寤,梦时第六意识仍在发挥作用,只是其行相昧略,寤时第六意识停止活动,第七和八识仍在活动)和定位意识(禅定中的第六意识)。唯识学对第六意识如此细致的区分是跟修行密切相关,因为众生的虚妄分别极大部分是由第六意识引起,那么工夫的入手处也应该着眼于第六意识,探明它的种类及每一类具体的对治法门。而胡塞尔考察的图像意识,唯识学则鲜有涉及。在这一点上现象学和唯识学应相互借鉴、相互吸收、共同完善。
   
  
第三章  隐劣显胜观
   
   3.1  依五位百法组织的隐劣显胜观
   
   第一重唯识观主要依三性说组织,第二、三重观主要依三分说组织,而第四重观主要依五位百法组织。唯识家以五位、百法对一切法进行统摄,世亲在《大乘百法明门论》中指出:
   一切法者,略有五种:一者,心法;二者,心所有法;三者,色法;四者,心不相应行法;五者,无为法。
   一切最胜故,与此相应故,二现影故,三位差别故,四所显示故。(《大乘百法明门论》)
   
   八识心法在有为法中造作最胜,五十一种心所法与心法相应而起,十一种色法藉心法和心所法的共同作用而变现,二十四种心不相应行法藉心法、心所法和色法三位差别而假立,六种无为法要藉前四位有为法来显示其甚深的体性。从五位百法亦可通达五重唯识观,遣虚存实观遣心不相应行法,存其它各位法;舍滥留纯观舍色法中之五境色和法处所摄色,留色法中之五根和其它三位法;摄末归本观摄根的发识取境之功能,归于识的自证分;隐劣显胜观隐心所法,显心王法;遣相证性观遣有为法,证无为法。而之所以说隐劣显胜观主要依五位百法组织,因为在五位百法中心法和心所法是最重要的,它们的关系最紧密。
   
   那么,心王与心所的关系究竟如何,且看窥基注解:
   言心所有法者,具三义故:一、恒依心起,二、与心相应,三、系属于心,具此三义名为心所……相应之义有四,谓时、依、所缘及事皆同乃相应也。(《大乘百法明门论解》)
   
   第一,心王不生起,心所定不生起;第二,心王即生起,心所亦必同时生起;第三,心所归属于心王,一心王可统领多心所。第二"相应"复俱四义:一、时相应,心所与心王必同一刹那生起,无先后之分;二、依相应,心所与心王必依同一根生起;三、所缘相应,心所与心王所缘的境必相似;四、事相应,心所与心王其体各一,非有多种,如一个第六意识心王不能同时与两个作意心所相应。
   
   第四重隐劣显胜观:
   心及心所俱能变现,但说唯心非唯心所。心王体殊胜,心所劣依胜生,隐劣不彰,唯显胜法。(《大乘法苑义林·唯识章》)
   
   之前的三分说是指八识心王和五十一心所的三分,心所与心王一样都是能变,但为什么通常都说唯心而不说唯心所?因为从转变的功能上比较,心王殊胜,心所略劣,故立隐劣显胜观。大乘唯"识"学其实就是对佛家原本唯"心"思想的展开,将一心细分为八识,每一识与相应的心所称为一识聚。
   
   3.2  心王和心所的"相应"与客体化行为和非客体化行为的"奠基"
   
   胡塞尔现象学中把行为分为客体化行为和非客体化行为,并且后者奠基于前者,这类似于唯识学中心王和心所的相应关系。《逻辑研究》第五研究第41节,胡塞尔论述到:
   
   任何一个意向体验或者是一个客体化行为,或者以这样一个行为为"基础",就是说,它在后一种情况中自身必然具有一个客体化行为作为它的组成部分,这个客体化行为的总体质料同时是,而且个体同一地是"它的"总体质料。(胡塞尔:《逻辑研究》第二卷,第一部分,倪梁康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修订译本,第582-583页。)
   
   由于非客体化行不能自己原本地构造对象,但它作为意识行为又必然是对某物的意识,因此非客体化行为就必须奠基于客体化行为。首先,"奠基"不是指时间上的先后,不能说先有了客体化行为之后再有非客体化行为,而是指如果没有客体化行为,一定没有非客体化行为,这与心所"恒依心起"同义。另外,它们实质上不是独立又联系的两个行为,只有一个行为,因此恰当的提法应是:同一个行为的非客体化性奠基于其客体化性。它们的关系也具足心所"与心相应"之四义。由此进一步,笔者想指出:每一个行为都同时具有客体化性和非客体化性,也就是有些非客体化行为必然伴随着客体化行为。在胡塞尔现象学中,这一点似乎没有明确指出,但却是应有之义,它并没有违背"奠基"原则,只是揭示出了另一个维度--"必然伴随"。
   
   这里非客体化行为与客体化行为"奠基"又"伴随"的关系,不可与后来舍勒、海德格尔、萨特和梅洛o庞蒂对意识意向性的改造同日而言。如果以唯识学八识说来评判:胡塞尔此处所讲的客体化行为和非客体化行为最主要针对第六识及其心所;舍勒也停留在第六识上,但他已把两者的关系颠覆,非客体化行为也能原本地给出自己的对象,并且它才是第一性的行为;海德格尔对"此在之存在"操心的分析,已是对第七识相应心所中根本烦恼的分析;萨特揭示的"前反思的我思"已在描述了第七识的"恒审思量";梅洛o庞蒂的身体意向性落实在前五识,并且颠倒了前五识与第六识在胡塞尔那里的关系。其实,在胡塞尔现象学中,对后人所强调的不同意向性层面都有涉及,只是他始终以第六识的客体化行为为核心,非第六识的意识领域或许更原初,但对于现象学的认识论任务来说不是最主要。这也是为什么胡塞尔反复强调他的现象学是"刚开始"、"未完成"、"需要共同努力",这不仅是他的谦虚,更是现象学精神之所在。不同的现象学理论看似矛盾,其实是开启了不同的现象学维度,都属于现象学本己的领域,当然它们间会有层次上的差别。这里所论述的有助于理解胡塞尔意识现象学和整个现象学运动的关系。
   
   3.3  唯识学心所分析予现象学之启发
   
   通过前面的分析,我们看到胡塞尔现象学的客体化行为和非客体化行为之间的奠基
   
   关系与唯识学心王和心所间的相应关系在整体上的相似,但在非客体化心所的分析上唯识学做得更为系统、精致、深入。一者,五十一种心所法被分为六位:一、遍行位五种,二、别境位五种,三、善位十一种,四、根本烦恼位六种,五、随烦恼位二十种,六、不定位四种。其中随烦恼位又被分为三等:小随烦恼十种,中随烦恼二种,大随烦恼八种。二者,观照出每一心王能与几种心所相应:第六意识能与五十一种心所全相应,前五感识三十四种,第七末那识十八种,第八阿赖耶识五种。与八识都相应的只有遍行位五种心所。三者,还考察心所与心所间的相应关系,即确认了一个心所能与其它哪几个心所同时俱起。四者,轨范每一心所的体性(本质)和业用(功用),并且对其中相对治的心所予以指明,对相似的心所予以辨析。
   
   我们可以借鉴唯识学的心所分析来补充胡塞尔现象学的非客体化行为分析,在此将关注第二点,它予现象学最具启发性。首先,无论唯识学还是现象学,对常人的意识分析都以第六意识为中心、为入手处,因为日常生活中我们能体验到的一切都经过了第六意识的加工。如作为认识活动的感知,必是前五感识与第六意识的五俱意识及五后意识共同作用的结果,纯粹的感觉作为现量只是一刹那的体验而没有第六意识的参与,这与胡塞尔所表明的感知行为中有想象行为的参与相类似。而那些常人能体验到的作为情感、意愿活动的心所,也必定有第六意识的参与,因此所有的心所都与第六意识相应。纯粹的前五感识、第七末那识和第八阿赖耶识,它们心王和心所的活动也在进行着,但常人在日常状态中意识不到,我们只是体验着而没有体验到。另外,在第二点中还提到只有遍行心所与八识都相应,这对于理解心王和心所或客体化行为和非客体化行为的深层关系很有帮助。那么何谓"遍行",其五种心所的体性和业用又是什么?
   
   言遍行者,遍四一切心得行故。谓三性、八识、九地、一切时,俱能遍故。
   
   言作意者,谓警觉应起心种为性,引心令趣自境为业。触者,令心心所触境为性,受、想、思等所依为业。受者,领纳顺违俱非境为性,起欲为业。能起合离非二欲故,亦云令心等起欢凄舍相。想谓于境取像为性,施设种种名言为业。谓安立自境分齐故,方能随起种种名言。思谓令心造作为性,于善品等役心为业。谓能取境正因等相,驱役自心令造善等。(《大乘百法明门论解》)
   
   遍行的三性指善、恶、非善非恶的无记,九地指欲界一地、色界四地、无色界四地,一切时即不间断,再加上八识,如是四义最终指明遍行心所必然伴随着每一识心王,这与我们之前在胡塞尔现象学中指出有些非客体化行为必然伴随着客体化行为同一意旨。五遍行心所中的作意和触主要相当于意愿行为,受是情感行为,想是认识行为,思是道德行为。心所"想"作为非客体化认识行为要奠基于识的客体化认识行为,在唯识学中以别与总来区分它们在认识中的不同作用。
   
   隐劣显胜观把心所与心王"相应"的关系在观行上如理地组织起来,"隐"所蕴含的工夫有两方面:一、隐去,如在第八识除了遍行位五种心所还发挥作用外,其它的四十六种心所已不再生起;二、隐藏,如遍行位五种心所必然伴随着第八识,但在观行上能守住第八识自体而不被心所所牵移。如是一"隐"一"显"只是一个工夫,千万不可做成两般,有所隐必有所显,隐心所必显心王;有所显必有所隐,显心王必隐心所。在胡塞尔现象学中也可以看到非客体化行为和客体化行为间"隐"与"显"的关系,或称为隐"伴随"显"奠基",对此简单地可做两方面的解释:一、胡塞尔现象学以认识为主导,只有认识行为才能原本地给出对象,而情感、意愿行为等非客体化行为要奠基于认识行为,这个倾向受西方传统认识论哲学的影响;二、或许胡塞尔已经在情感、意愿等非客体化行为方面做出了很大的突破,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重视,以至于他在认识论领域的成就遮盖了在伦理、情感领域的开拓。
   
   第四章  遣相证性观
   
   4.1  依有空义组织的遣相证性观
   
   印度大乘佛学总分两轮:一、空宗,亦即法性空慧宗,此宗以"二谛"说法,破世俗谛而显第一义谛;二、有宗,亦即法相唯识宗,此宗以"三性"立教,于二谛外别立依他起性,借由依他起性而悟入圆成实性。有宗的圆成实性就是空宗的第一义谛,所以两宗在学修的究竟处是一致的、无诤的。但唯识宗所立依他起非有非无之体性,成了两宗之诤薮。从印度佛学史角度看,两宗长达几百年的争论造就了佛学的辉煌;从佛教的义趣来看,两宗所开示的佛法又是不矛盾的,二谛是缘起法的展开,三性是缘起法的再展开,此乃异途同归。因此,唯识观最终要从唯识法相悟入唯识法性。
   
   第五重遣相证性观:
   识言所表俱有理事,事为相用遣而不取,理为性体应求作证。(《大乘法苑义林·唯识章》)
   
   在第二重舍滥留纯观中,也涉及到"相",彼处的"相"指相分,与见分相对,此处的"相"是指唯识法相之相,与法性相对。唯识即诸法不离识,不仅作为事用的法相不离识,而且作为理体的法性也不离识;法相只是诸识的显现,法性不是离开法相别有一物,要借由法相而悟入法性。
   
   那如何悟入?其实前面的四重唯识观已经在做这工夫,尤其是二、三、四重唯识观所展示的三分说,把唯识的横向结构揭示出来;并且三分说作为识的三分结构,可以含摄八识说,而八识说是唯识的纵向结构。只是由于在这里是讲五重唯识观,故侧重于三分说,对八识说没有具体展开。但至此,我们忽视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维度--种子说。种子说和八识说(含三分说)是唯识学的两大主干学说,相对于种子,八识又可称为现行,两者合起来也就是通常说的"诸行"。因此,第五重遣相证性观中的"相",既包括八识又包括种子。如前所述,二、三、四重唯识观所揭示的三分主要针对第六意识,那么现在第五重唯识观的"相"就要集中关注第八识及储藏于其内的种子,对此"相"的明察不仅是证"性"的关键环节,并且返回来有助于加深对前四重唯识观的领会。
   
   4.2  第八识的异熟和种子与内时间意识和单子
   
   世亲在《唯识三十论颂》里对第八识作了如下的论述:
   初阿赖耶识,异熟、一切种,不可知执受、处、了,常与触作意受想思相应,唯舍受,是无覆无记,触等亦如是,恒转如瀑流,阿罗汉位舍。(《唯识三十论颂》)
   
   作为初能变的第八识有三相:一、作为自相的阿赖耶,阿赖耶义为藏,所以第八识又可称藏识,谓此识能摄藏因、果二相;二、作为果相的异熟,第八识的相分中的器间和根身,它们相对于有善有恶的业种子是无记性的异类而熟的果报;三、作为因相的一切种,第八识含藏一切种为诸识现起之因。在此将先后对第八识的异熟义和一切种义展开讨论。
   
   第八识的异熟与第八识的相分"执受"和"处"有重合,因此可借助玄奘《成唯识论》中对后者的论注来理解前者:
   
   此识行相所缘云何?谓不可知执受、处、了。了谓了别,即是行相,识以了别为行相故。处谓处所,即器世间,是诸有情所依处故。执受有二,谓诸种子及有根身。诸种子者,谓诸相名分别习气。有根身者,谓诸色根,及根依处。此二皆是识所执受,摄为自体,同安危故。执受及处,俱是所缘。阿赖耶识因缘力故,自体生时,内变为种,及有根身,外变为器,即以所变为自所缘,行相仗之而得起故。(《成唯识论》,藏要本,上海书店,1995年,第598页)
   
   执受意为执令不坏、能生觉受,包括种子和根身,在此将取执受中的根身与处(器间)合成第八识的异熟果相,至于执受中作为因相的种子将另外讨论。作为异熟果报的第八识生起时,已有二元的区分:内变根身,外变器间。但此时根身是全体,还没分割成具体的六根(六根圆通);器间也是整体,还没分割成独立的六境(六境圆融)。(4)这里第八识的根身和器间就是之前我们提及的"质",此时它的存在状态是非心非物、即心即物,它在第八识内而在前六识外。这样一个根身和器间构成的世间与之前在遣虚存实观中讨论的世间和出世间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后者的世间是六根分割后所构成的世间,但仍以第八识的世间为基础,唯识学把第八识的世间称为真异熟和总报,前六识的世间称为异熟生和别报。前六识的世间又由前五识和第六识共同构成,并且前五识的世间必然要进过第六意识的加工。这样,总的可有四重世间:前六识的世间--前五识的世间--第八识的世间--出世间。(5)前三重世间是世间性的,是有漏的、业报的、轮回的;第四重世间是出世间性的,是无漏的、超出业报轮回的,也就是佛家所讲的一真法界。它不能再称为异熟果,因为已经消除业力,不会异而熟了。那么,从第八识的世间通达出世间的可能性何在?这就要触及藏在第八识中的种子。
   
   种子依其德性分为有漏种和无漏种,有漏即有杂染,又分为名言种子和业种子。名言种子是依名言而熏生的种子,能生起一切见分和相分,(6)复可分为表义名言种子和显境名言种子。业种子是依善恶造作而熏生的种子,能助名言种子生起现行,复可分为善业种子和恶业种子。以上对名言和业种子的区分是按照唯识学的通常论述,这样的论述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好像名言种子和业种子是两不同的种子。依笔者对种子说的体认,恰当的提法应是种子的名言性和业性,名言和业不是两种子的分别体性,而是同一个种子内俱有的两体性。如此,对种子进行分类所得的合适命名应为:善名言种子、恶名言种子和无记名言种子,前二者可合称为业名言种子。在之前的隐劣显胜观中,笔者曾指出每一个行为都同时具有客体化性和非客体化性,简单地也说成每一个行为都同时具有认识性和道德性,在此又可借助种子的二性来加以理解。因为每一个种子本身都潜在地俱有名言的认识性和业的道德性,那么种子生起的现行(行为)必然同时具有认识性和道德性。
   
   无漏种和有漏种虽然都藏于第八识自体中,但它们与第八识的关系有别。有漏种能为第八识的见分所缘,进而生起诸现行;无漏种不能为有漏第八识所缘,因此它在凡夫位不能现起,但为转凡成圣提供了内在的可能。通过修行,当有漏种中的善名言种子增多,无漏种也就会渐渐生起现行,进而转识成智,以智慧通达出世间,悟入唯识法性,冥契真如,法尔如是。
   
   第八识和有漏种子在唯识学中的地位和功能相当于内时间意识和单子在胡塞尔现象学中的地位和功能。海德格尔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的"编者的前说明"中指出:
   
   贯穿在此项研究之始终的课题,是纯粹感觉素材的时间构造和作为此构造之基础的"现象学时间"的自身构造。这里的关节点是对时间意识的意向特征的析出和对意向性一般的不断增强的根本澄清。(胡塞尔:《内时间意识现象学》,倪梁康译,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12页)
   
   "时间意识的意向特征析出"也就是意向性的内时间意识之根源,那么该如何理解意向性和内时间意识在胡塞尔意识现象学中的角色?之前曾指出过,胡塞尔在《逻辑研究》和《观念1》中对意向性的探讨是建立在意向活动和质素二分的基础之上,此时的意向活动是第六意识的立义功能,而质素却无法研究。这个意向性构成对我们的意识生活来说是普遍的、最主要的,但不是最根本、最原初的。曾如胡塞尔在《观念1》第81节"现象学时间和时间意识"中指明:
   
   况且,如稍后的研究中将指出的,时间是一组完全被界定的问题范围的名称,而且这些问题都是极其困难的。我们将指出,我们先前的论述在某种程度上对一整片领域保持着和必定保持着沉默,以免混淆了首先只在现象学态度中看到的东西和这个尽管是一个新的方面却构成了一个自足研究领域的东西。(胡塞尔:《纯粹现象学通论》,李幼蒸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204页)
   
   在此,可以把意向性和内时间意识看作表层和深层的有区别又密切关联着的意识结构,意向性相对于内时间意识是表层的时间意识行为,内时间意识相对于意向性是深层的意向性体验。内时间意识的相位"滞留--原印象--前摄"揭示的也是一种意向性结构,是对"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更深地澄清。并且表层的一些结构在深层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甚至有些结构区分就消融了,如立义--质素这个区分范式在内时间意识分析中是没必要的,因为质素本身是在内时间意识中被动综合而成的。这一点胡塞尔在《笛卡尔式的沉思》第38节"主动的发生和被动的发生"中讲得很明确:
   
   但是在这里,我们马上就会遇到了对不断更新的综合的一种被动形成过程的本质合规律性,这种形成过程部分地先在于一切主动性,部分地又包括了一切主动性本身;遇到了作为在一种固有的习性中保留下来的构成物的多种统觉的被动发生,这些保留下来的构成物在中心性的自我看来,当它们实际形成起来,发出刺激、并给活动提供动机时,就像是已被赋形的预先被给予性。(胡塞尔:《笛卡尔式的沉思》,张廷国译,中国城市出版社,2002年,第108页)
   
   至此,主动性的立义和看似被动的质素消融在了习性中,习性的被动发生是更原初的。在唯识学中第六意识主动直接或间接地对质进行意构形成带质境,而质作为第八识的相分由第八识的见分狭带藏在其内的相应种子因缘变而成性境,第六意识和质二元的关系在第八识内也消融了。胡塞尔在一般现象学导论性著作中对这个"自足研究领域"始终保持"沉默";在整个印度佛学发展中,第八识作为一个"深密"的领域也是渐渐才被认清,最终在唯识学中得到确认且对其体性有了完整的规定。
   
   胡塞尔现象学中与唯识学中种子说类似的是单子说。种子又称为习气种子,因为它们是由现行熏成储藏着诸多习气;相应地,单子也是带着习性的、具体化的"本我"。所以从习气或习性角度看,种子和单子是有相通处,但它们有三个根本性的区别:一、胡塞尔现象学中没有与无漏种子相应的学说,单子只是与有漏种子相似;二、单子"包括了全部现实的和潜在的意识生活",但种子的状态只是潜在的虽然它们能变现;三、作为主体性的单子是唯一的,而种子却是无限多。其中第一点涉及到现象学的存在论问题,因为无漏种子在唯识学中是指向出世间,我们将在后面展开论述。第三点指出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胡塞尔现象学最终还是要强调主体性,而唯识行者的修行必定是要超越主体性而悟入存在论的领域,正所谓"诸法无我"。
   
   在此,有必要考察一下胡塞尔现象学和唯识学对"我"的不同看法。在胡塞尔现象学中可以区分出"我"的三层含义:经验我、先验我和单子我。经验我是没有经过现象学还原的实体化、经验性的"我",通常说的人格、心灵、灵魂都是这个意义上的"我",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中这个反思性的"我思"也还是停留在此层面。先验我是经过现象学还原的非实体性、纯粹的"我",它作为一个自我极本身是一个空乏的但有起着联系意识内容的中心作用。单子我是更原初、更完整的"我",它既能把经验我的诸多习气先验化又能从先验我中构造出一个统一的对象世界,这两点其实把唯识学中"现行熏种子,种子生现行"都包含在内。而经验我和先验我在唯识学中则刚好是俱生我执的两种:
   
   俱生我执无始时来虚妄熏习内因力故,恒与身俱,不待邪教及邪分别,任运而转,故名俱生。此复二种:一常相继,在第七识缘第八识,起自心相,执为实我;二有间断,在第六识缘识所变五取蕴相,或总或别,起自心相,执为实我。(《成唯识论》,藏要本,上海书店,1995年,第568-569页)
   
   第六意识有间断的我执就是经验我,第七末那识相继的我执就是先验我。第七识的体性是"恒审思量",恒表相继不断,审表计度分别,第六识的思量只"审"不"恒"。第七识是第六识的意根,间断以相继为基础,经验以先验为条件。而在佛家看来,这些形形色色的"我"都是虚的,还只是各种"相"而已,唯识的遣相证性观正是要破各种"我"执而悟"无我"之境界,这样我们终于逼近实相论或法性论,也可以称为佛家的存在论。
   
   4.3  从相到性,从现象学到存在论
   
   佛家的存在论就是前面三性中的圆成实性、二谛中的第一义谛、五位百法中的无为法所共同指向的境界,它已经超越了唯识学"识"的了别性而悟入无分别的"智",此境界是佛家各宗派各法门的共法,也就是三法印所印证的"寂静涅槃"。这个佛家修行所体证的境界在胡塞尔现象学中找不到,甚至对此维度的探索违背胡塞尔现象学精神:面向实事本身。这里的"实事"是指经过现象学还原之后绝对自身被给予的剩余,而它们必然是对意识的显现。作为严格科学的现象学只描述直观到的现象,对那不能直观到而无所显现的要保持沉默。那么,胡塞尔的"实事"是不是就是实事本身了呢?或者说此"实事"还能否往前、往更深、往更原初处推进?"实事"除了向分别性的意识呈现外还有别的呈现方式吗?现象学和存在论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以现象学能否通达存在?这些问题是佛家唯识学可以对胡塞尔现象学的发问,其实也是海德格尔对胡塞尔的发问。在此之所以要提及海德格尔,主要有三方面的理由:一、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与佛家的法性论有相通处,而这个维度是胡塞尔所回避的;二、海德格尔前期哲学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并且需要透过胡塞尔现象学来把握;三、可以借助佛家法相和法性来理解胡塞尔哲学和海德格尔后期思想。在此,将分别以《存在与时间》和《哲学的终结和思的任务》为海德格尔前、后期思想的代表来进行简要的论述。
   
   事实上海德格尔很早就关注"存在"问题,甚至可以说它是海德格尔进入哲学的起点和一生致思的主线,但前、后期通达"存在"的道路不一样。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通过对"存在问题的形式结构"之剖析指出:
   
   只要问之所问是存在,而存在又总是意味着存在者的存在,那么,在存在问题中,被问及的东西恰就是存在者本身。不妨说,就是要从存在者身上来逼问出它的存在来……我们应当从哪种存在者取存在的意义?我们应当把哪种存在者作为出发点,好让存在开展出来?(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三联书店,2006年修订译本,第8页)
   
   那具有优先地位的存在者就是作为发问者的"此在","此在"在它的存在中与"存在"必然发生交涉,并以对"存在"有所领会的方式存在着,而这种领会是以生存论的方式展现:
   
   此在能够这样或那样地与之发生交涉的那个存在,此在无论如何总要以某种方式与之发生交涉的那个存在,我们称之为生存[Existenz]。(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三联书店,2006年修订译本,第15页)
   
   最终,此在的生存论分析成了《存在与时间》的首要任务,而作为基础存在论的此在生存论分析只有作为现象学才是可能的。但海德格尔这里的现象学已不是胡塞尔意义上的先验的、意识分析的现象学,而是诠释的、生存论分析的现象学:
   
   通过诠释,存在的本真意义与此在本己存在的基本结构就向居于此在本身的存在之领会宣告出来。此在的现象学就是诠释学。(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三联书店,2006年修订译本,第44页)
   
   一般的研究大多关注《存在与时间》对胡塞尔现象学的突破和叛变,而忽视了问题本身的继承和推进。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是:海德格尔的"此在"与"世界"和胡塞尔后期的"单子"与"世界"之关系,此在作为在世界中的存在者与单子一样有世界性、习性和历史性,甚至可以说海德格尔的此在就是对胡塞尔的单子之继承和改造。(7)并且,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所走的道路与胡塞尔一样都是主体性哲学,只是一个以先验意识哲学的方式,另一个以生存论分析的方式。另外,从哲学风格来看,《存在与时间》中的生存论分析秉持了严格科学的态度,依旧是本质分析。
   
   从作为存在者的此在通达存在,以生存论的诠释代替存在论的思,海德格尔很快发觉此路行不通。本文将不展开对此转变的历史性论述,而直接以《哲学的终结和思的任务》为依据进入存在论思想的探讨。海德格尔在该文第一部分"哲学如何在现时代进入其终结了"的结尾指出:
   
   如若情形真是这样,那么在哲学从开端到终结的历史上,想必还有一项任务隐而不显地留给了思想,这一任务既不是作为形而上学的哲学能够达到的,更不是起源于哲学的诸科学可以通达的。(海德格尔:《面向思的事情》,陈小文、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72页)
   
   那么,思的任务究竟是一项怎样的任务?其所关涉的东西又是什么?在该文第二部分"哲学终结之际为思留下了何种任务"中,海德格尔首先以"面向事情本身"这个呼声为路标,考察了黑格尔和胡塞尔对此呼声的哲学践行,进而追问在此呼声中始终未曾思的东西,接着就描述了自己所思及的事情本身。在此,事情本身或原事情是澄明,也可以称为敞开之境、自由之境、无蔽,这就是海德格尔所领会、所揭示的"存在"。由此澄明之境才能开显出光亮和黑暗、在场者和不在场者。此光亮即是人的理性之光,也就是胡塞尔的意识、唯识学的识,它对存在有所开启、有所道说,但这同时又是一场遮蔽、一番说不可说。理性之光照亮了哲学大道,但传统哲学耽搁、回避、遗忘了存在,海德格尔的伟大就在勇于担当起拯救存在的苦差事。这项工程为他带来荣誉和认可的同时,似乎更多是盲目的崇拜和不满的嘲讽。前者主要以文艺性的体验来赞美、转述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学着他以诗化的语言来捕捉存在,到最后说来说去只剩下一些漂亮的句子,存在早已被肢解地无影无踪;后者的批判主要来自哲学自身,海德格尔对那不可说的存在说得玄之又玄,似乎是一派胡言,在他们看来这会把哲学引入误区,因此对存在只能保持应有的沉默或者干脆把它消解掉。海德格尔本人对这些都有所觉察,在该文的最后部分他通过对理性和非理性的思考表明思超出了理性和非理性的分别之外。这种思不是另一种思维方式,它是一种生命状态和体验境界。在引用了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中的"因为未曾受过教育就是不能分辨何处必需寻求证明,何处不需要寻求证明"之后,海德格尔提醒:
   
   这话大可细细品味。因为尚未确定的是,人们应以何种方式去经验那种不需要证明就能为思想所获得的东西。是以辩证法的中介方式呢,还是以原本给予的直观方式?或者两者都不是?唯有那种要求我们先于其他一切而允许其进入的东西的特性才能决定这一点。(海德格尔:《面向思的事情》,陈小文、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88页)
   
   依笔者的体认,可以唯识学转识成智的"智"来意会海德格尔的"思",以佛家的"真如"来领会海德格尔的"存在"。但从海德格尔行文的语气来看,他对这"思"致以虔诚的同时始终保持着谦虚和开放的态度;相应地思的事情,尽管他有所领会,但"依然是一种秘密"。相比,唯识学在此层面显得很自信,它不仅对转识成智的工夫有严格、详尽的次第安排,并且对智所观照到的真如境界有切实的印证。后期海德格尔的伟大在于道出了存在,但他的问题是对进入存在没有指出一条很明确的道路,尽管他已经勇敢地开辟了许多道路。如果从唯识观的角度看,海德格尔的"思"应该接着胡塞尔的"直观"往前推进,这刚好对应于第五重遣相证性观。这样一种嫁接有必要吗,是否可能,又该如何具体展开呢?这实质上涉及现象学和存在论的关系,而在佛法里就是法相唯识学和法性空慧学的关系,并且前者能够且必须通达后者。在这一点上,现象学应该向唯识学求教。
   
   4.4  佛法的方便施设和"面向事实本身"的道路
   
   窥基法师在第五重遣相证性观和第一重遣虚存实观中分别有一段话特别值得留意:
   证真观位,照真理而俗事彰,理事既彰,我法便息。此即一重所观体也。
   此最初门所观唯识,于一切位思量修证。(《大乘法苑义林·唯识章》)
   
   证真观位,即证得根本智,由根本智明照诸法的真如理体,悟入圆成实性。继依根本智起清净的依他起性而得后得智,复观世间事,证体起用,此时的世间不再是执着的世间,而是"出世间而不舍世间"、"以出世的心做入世的事"所开显的世间。由此,理事无碍,事事圆融,一切的我执和法执才会息除。
   
   "此即一重所观体也",最终点明第五重遣相证性观所证得的境界就是第一重遣虚存实观所追求的境界。"此最初门所观唯识,于一切位思量修证",在一开始就表明第一重遣虚存实观的工夫宽广圆满,贯穿在以下的一切观行中。遣虚存实观中的"实"其实就是遣相证性观的"相"和"性",而二、三、四重唯识观是对"相"的具体展开,法相不离唯识,以唯识的理路将杂多的法相有机地组织起来,就成了法相唯识学博大精深的体系。唯识学对意识结构的细腻分析是为了破除对外境的执着,达到唯识无境。但唯识学接着还有一个自我否定的工夫,对识的执着也要被破除,如此才能通达无执的生命状态。所以,唯识观作为佛家的一个修行法门,也只是一条道路而已,这条道路适于所知障重的人。知识在一定程度上能打开我们的生命和世界,但它同时也遮蔽了其它更多的生命体验和世界维度,此时作为知识形态的知识就成为一个障碍,只有当知识脱去知识性的外壳而完全融化为生命性的体验时,知识成为障碍的危险才被解除。而对于那些所知障轻的人能直接从第一重遣虚存实观通达第五重遣相证性观,即从遣虚直入证性,这是中观学派所开示的道路。而无论唯识的繁琐精细还是中观的简洁了当,当然包括一切佛法的开示,都只是对根本大法"缘起"的随缘展开、方便施设。正如《维摩诘经》里说到,"说法不有亦不无,以因缘故诸法生"(佛国品第一)。
   
   胡塞尔中后期致力于开辟通向先验主体性现象学的道路,这些道路以"导论"的形式公布于世,以期引导人们找到适于自身的方式进入现象学。这些道路主要有:一、意向心理学的道路,如《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纯粹现象学引论》第三部分探索的第二条道路"从心理学出发进入现象学的超越论哲学之道路";二、笛卡尔的道路,如《现象学的观念》(《现象学与理性批判的主要部分》导言)第二节,《纯粹现象学通论》第二编"现象学的基本考察",《笛卡尔式的沉思--先验现象学引论》;三、康德的道路,如《现象学的观念》第一节,《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第三部分探索的第一条道路"通过从预先给定的生活世界出发进行回溯而达到现象学的超越论哲学之道路"。在此,依据佛家"八万四千法门皆可成就"的义理及其佛家对待佛法本身的态度,笔者觉得在面对胡塞尔开拓的这些道路时,有两个问题值得思考。第一,还有其它的胡塞尔没有开辟出来的通向先验主体性现象学的道路吗?比如海德格尔的道路、唯识学的道路等。第二,胡塞尔是如何对待自己所开辟的道路,我们又该如何对待他开辟的道路。因为在此有一个危险,"面向事情本身"常常沦为"面向胡塞尔"。在这个问题上,《金刚经》里的一句话值得鉴借,"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正信希有分第六)。
   
   结语
   
   笔者在本文的导言处曾指出以胡塞尔现象学来诠释五重唯识观的三方面意义,在正文中这些意义已经有所显露,在此将对这三方面意义作一集中的交代。
   
   法相唯识学由印度的无著菩萨和世亲菩萨创立,其学风严谨、思辨精致、解行并重,是印度大乘佛学鼎盛的标志。在玄奘新译和弘扬唯识学前,中土已经有研习世亲《十地经纶》的"地论师"和无著《摄大乘论》的"摄论师",但这两个师派所研习的都是唯识古学,其中所阐述的唯识思想体系还很不完善,导致研习者间分歧很多。玄奘大师就是为了解决这些困惑,而远征印度以求唯识学的真髓,回国后以护法系的唯识学为宗,将十大论师对世亲《唯识三十论颂》的注释揉译为《成唯识论》,并译出或新译唯识学的相关论著。门人窥基法师对唯识学大部分论著进行了注疏,并重新组织唯识义理,创立"唯识宗",但唯识宗的传承不过三、四代,在中国的历史上存在时间很短,唐代的"会昌法难"后一直到清代,唯识学只是零星地得到论述。清末民初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出现了唯识学的复兴,古老的唯识学焕发出新的活力,成了当时思想界和学术界的弄潮儿,这次复兴主要得益于西方思想和文化的刺激。面对崇尚理性、讲究逻辑、善于分析、注重实证的西方哲学和科学,在中国的文化资源中只有佛家的唯识学才有回应的能力。(8)在此过程中,唯识学借助西方的哲学、心理学、自然科学等各个学科知识进入了当时的学术界,影响着当时几乎所有重要的学者。但这种回应不是纯粹的学术比较,而是带着振兴民族文化的情结和会通中西的气概,因此难免带着以唯识学评判一切西学的义气,导致唯我独尊的盲目自信。现在,我们的时代课题、思想风气和学术格局与民国时已大不一样,那么对唯识学的诠释方式也要发生变化。恰好,胡塞尔的现象学为进入唯识学开辟了方便的道路,为研习和阐发唯识学提供了相应的术语和思想,如此唯识学会慢慢进入更多西学研究者的视野。
   
   初读胡塞尔的书总给人一种茫然不知所措之感,他的著作很多,涉及的内容很杂,论述的方式很繁琐。相比,唯识学中入门的几本论著对唯识义理的组织精要而严密,如世亲《大乘百法名门论》五位、百法的形式,《唯识三十论颂》按"初能变"、"第二能变"和"第三能变"依次讲阿赖耶识、末那识和前六识,玄奘的《八识规矩颂》按前五识、第六识、第七识和第八识的顺序讲。这些论著文字简短,但把唯识的主要道理都包含在内,并且它们对唯识义理的不同严密组织,引导学修者从各个角度切入唯识。因此,我们可以借助唯识的这些组织形式来整理胡塞尔庞杂的思想,本文对五重唯识观的诠释同时也为理解胡塞尔现象学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
   
   在正文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唯识学与现象学的诸多同异。可以说,两者都是在处理"是"与"在"的关系,也就是认识论与存在论的关系。只是唯识学侧重于并最终要导向存在论,认识论层面是要被超越和消解;而胡塞尔现象学则回避存在论,坚守在认识论领域耕耘。但不可否认的是,胡塞尔现象学洋溢着强烈的、真挚的人文关怀,对实践理性和普遍价值理性的批判,对欧洲科学危机的诊断,对生活世界的描绘和展望,无不体现着他对"自我负责"的生活之哲学探索和践行。而作为佛教的唯识学最终是为了追求人生的觉悟和解脱,五重唯识观就是其中的道路之一。
   
   注释:
   
  
(1)窥基法师关于五重唯识观的论述主要在《大乘法苑义林唯识章》和《心经幽赞》两书中,两处的论述基本一致。本文关于五重唯识观的引文依《大乘法苑义林·唯识章》一书。
   
   (2)意向性可以说是胡塞尔现象学理论的核心和其现象学发展的主线,而意向活动和意向相关项揭示了意向性结构。在《逻辑研究》中,胡塞尔主要关注意向活动而没有明确涉及意向相关项;在《纯粹现象学通论》中,意向相关项才明确得到讨论。意向相关项在胡塞尔现象学中的凸显,离不开现象学还原,只有突破了传统的实体性思维,意向相关项在意识中才能呈现出来。另外,意向相关项必然要导向现象学的"构成"问题。
   
   (3)因明在印度最早是以议论(立、破)的形式发展起来,正统学派中的正理派对其进行了系统的总结。早期佛家排斥因明,后来的说一切有部和早期唯识学家引入因明但还是限于论议。陈那法师对因明进行了改造,以量论的形式重新定位和组织,使其服务于佛家的认识论,此后量论和唯识学相得益彰。玄奘法师只翻译了陈那的《因明正理门论》和其弟子商羯罗主的《因明入正理论》,窥基对后者做《因明入正理论疏》,但这两本论著还是侧重于逻辑方面,导致汉地佛家对量论一直了解甚少。相比,量论在藏地佛学系统中占极根本性的地位,他们翻译和注疏的此类著作汗牛充栋。
   
   (4)中国儒家所追求"天人合一""与万物为一体"的境界,可借助唯识学第八识的根身和器间来领会。
   
   (5)在此可以为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找到依据。身体现象学研究的是前五识的根身(五根)及其相应的器间(五境),而五根原本是第八识的根身之分化,具有意识性,也就是梅洛-庞蒂说的意识之肉身化,五境是第八识的器间之分割,它们在第八识中有更原初的勾连。
   
   (6)种子变见分和相分,也就是种子变现行,这是唯识学中极精彩的部分。要分相、见同种和相、见异种两种情况,前者见分变带相状(见分自变一似"质"之相状而亲缘此),后者见分狭带体相(见分逼附"质"体而亲缘此)。唯识学中其它的因能变--果能变,分别变--因缘变,亲所缘缘--疏所缘缘,这些重要的分析都与此相关。
   
   (7)这里为"Dasein"的翻译提供了的一个视角。张祥龙先生以极具佛学色彩的"缘在"来翻译,在笔者看来有很大问题。《存在与时间》中具有优先地位的存在者是"在世界之中存在",带着习气(即佛家讲的业力)而被抛入世界的作为"常人"的"Dasein"。"Dasein"的生存已经先天受到诸多规定,因此译为"此在"最恰当,"此"刚好把那些先天的规定表达出来。而佛家讲"缘"相当于海德格尔后期的存在论,如此"缘在"表明的将是"与世一体而在"的存在者,可以用它来表示海德格尔"天地人神共舞"中的人,但不可用"缘在"来理解和翻译"Dasein"。
   
   (8)严格说来,慈恩宗的唯识学不能算是中国化的佛教,其精细的辨析和漫长的修行与国人的文化心理极不合,而同样具有较高哲学韵味的天台宗和华严宗才能真正称得上中国化的佛教。但有趣的是,近代以来的学人理所当然地将唯识学视为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其实,近代唯识学的复兴也可以看作是唯识学中国化的又一次努力,这次努力在当时产生很大的影响,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中断了。因此,现在如果要重新复兴唯识学,笔者认为首先要认真面对、总结民国时期的成果。这里涉及到"西学东渐"的问题,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一个外来思想文化的引进和传播,在何种意义上才算是完成了它的本土化?
   
   (9)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太虚大师和欧阳竟无居士。太虚法师对佛法、唯识学的诠释处处洋溢着新气息,如在《新的唯识论》一文"发端"处从四方面指出"新"义之所在:1.为新近思想学术所需要故;2.用新近之思想学术以阐明故;3.非割据之西洋唯心论故;4.非武断之古代悬想论故。接着,从"宇宙的人生的唯识论"、"分析的经验的观察的系统的唯识论"、"转化的变现的缘起的生活的唯识论"、"真理的实性的唯识论"、"悟了的解放的改造的进化的抉择的唯识论"、"实证的显现的超绝的胜妙的成功的唯识论"、"究竟的唯识论"七个维度重新展开唯识的义理,我们单从这些标题就可看出太虚诠释的新唯识学无不带着当时时代的新气象。在厦门大学文哲学会讲的《法相唯识学概论》也极能代表大师对唯识学的新诠释,尤其是第三部分,在"其余唯心论不成立之故"分六类对西洋的各种唯心思想进行了评判;在"法相唯识学能成立之故"以十四个专题重新组织唯识义理。以上两文都收于太虚:《法相唯识学》(上册),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年。欧阳竟无居士的《佛法非宗教非哲学而为今时所必需》从宗教的四个条件辨明佛法非宗教,从哲学的三方面内容辨明佛法非哲学,此文收于《欧阳渐文选》,王雷泉编选,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2011年。另外,唯识学的一个重要影响是为新儒家建立新儒学提供了思想资源。依笔者的体会,新儒家开山者熊十力的《新唯识论》看似以儒学在破唯识学,实质上是在借唯识学改造儒学,以建立新儒学,所以《新唯识论》应该以"新儒学"的视角来理解。儒家的这种手段历史上一直在用,宋明理学和心学就是为了应对佛家在存在论上的挑战,暗中吸收佛家此方面的思想,大讲本体,再以传统的儒家人伦道德批判佛家的一切。